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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在儿子心头的一根刺

今天说说《红楼梦》。

 

01

在传统上,中国一直有“严父慈母”的设定。父亲说话一定要端着,不能和孩子太随便,要保持一种权威感。但是这样一来,父子间的关系就很难亲近。天长日久的结果,就是俩人没话说。
 

在今天,很多家庭也是如此。孩子小的时候可能还好,成年儿子和父亲独处的时候我,往往有一种微妙的尴尬。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具体的事情谈完了,就会陷入沉默。

如果一定要说点什么,当父亲的往往不由自主地端起架子,教导几句片儿汤话:“在单位里要和同事搞好关系,要爱惜身体,但工作也要上进。做事不能好高骛远”blahblah……孩子就哼哼哈哈,敷衍几句,一面听一面想:“昨天那把换成霰弹枪就好了,掉血快…..”
 

当父亲的真的是想这么指手画脚吗?其实也未必。很多时候,他就是不知道除了这些话,还能说什么。在内心深处,他未必不想和孩子亲近,但就是做不到。他无法平等地和孩子聊天,讨论问题。他总是忍不住要批评孩子,就算孩子干了一件漂亮事儿,他也不会说:“孩子,我为你骄傲”。这话说不出口,永远说不出口,就像他对妻子说不出“我爱你”一样。

他只会说:“那也要继续努力!”
 

很多“中国式父亲”扮演的,就是这么一个扫兴的角色。
 

如果你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可能会举出很多理由。但我觉得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只知道这一种做父亲的方式。就像乌鸦只能是黑的,天鹅只能是白的,猪只能长长嘴巴,父亲也只能是严厉的、扫兴的。
 

《红楼梦》里的贾政就是这样一个父亲。

 

02
 

曹雪芹对贾政的态度多少是有点矛盾的。
 

他喜欢在书中用谐音梗,比如贾政的两位清客,一个叫詹光,谐音“沾光”,一个叫单聘仁,谐音“擅骗人”;再比如说,贾芸的舅舅叫卜世仁,谐音”不是人”。他这种习惯可能是受了《金瓶梅》的影响。既然这样,那贾宝玉的爹叫什么名字不好,非要叫贾政?一听就让人联想起“假正经”来。这很难说是无意的,我觉得曹雪芹有点成心埋下这根刺。
 

但是真落实到具体细节上,曹雪芹却并没有揭露他的虚伪。贾政的确是正派人。你要是拿完美君子的标准衡量他,贾政当然不够格。比如在“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一节,贾雨村包庇薛蟠,事后还写信给贾政汇报说: “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这就是徇私舞弊嘛,对于贾政来说,这当然是污点。但当时的大环境就是如此。如果把他和贾赦、贾珍这样的人渣对比,他还真就是一团正气,律己甚严。

你从书里仔细翻,也看不出他做过什么特别虚伪的坏事。贾政不是岳不群式的人物,他正派就是正派,并不是装的。

而且贾政也有才气。比如他对诗词就很有鉴赏水平。在《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这一回里,作者突出了贾宝玉作诗的水平,但也勾画出了贾政的鉴赏能力。
 

贾宝玉给浣葛山庄题词,“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贾政摇头说“不好。”
 

贾宝玉给沁芳闸题词,”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贾政不说话,点头微笑。

贾宝玉给蘅芜苑题词,“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贾政说这是从“书成蕉叶文犹绿”里套用而来。

这些判断都非常准确。所以你看,贾政完全是懂行的。在整个贾府,能够欣赏贾宝玉诗词的成年男子,恐怕只有贾政一人。
 

而且贾政的心思也相当细腻敏感,并不是一个古板的书呆子。这一点从猜制灯谜那一段里就能看出来。当时元春写的灯谜是爆竹,探春写的是风筝,迎春写的是算盘,宝钗写的是更香。大家都没意识到有问题,贾政却感觉到了。他觉得这都是不祥之词,心中甚是感慨,“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复去竟难成寐,不由伤悲感慨”。

鲁迅评价《红楼梦》的时候,说” 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领悟之者,唯宝玉而已”。其实你仔细读《红楼梦》的话,就会发现全书中,第一个感受到“悲凉之雾”的,竟然是贾政。
 

有的时候,我觉得就像世上的父子一样,贾政和宝玉虽然看上去剑拔弩张,其实在精神世界里,他们却有一定相通之处。
 

此外,大家对贾政还有一个误会,就是觉得他不近人情,老是端着架子。其实这是因为我们总是从贾宝玉的视角看他。贾政对贾宝玉特别严厉,所以我们就会有这种感受。如果脱离了贾宝玉,贾政也并不总是板着那副恶狠狠的脸。
 

比如林黛玉和贾宝玉吵架的时候,就说“我找舅舅告状去!”说明林黛玉和贾政平时是有互动的,舅舅和外甥女之间关系应该还不错。而且林黛玉自己也说过,她给大观园写的一些题词,贾政看后说,“早知这样,那日该就叫他姐妹一并拟了, 岂不有趣。”所以凡林黛玉拟的,一字不改都用了。
 

看着也是满慈爱的嘛。
 

但是一看见贾宝玉,情况就变了:“作业的畜生!还不给我滚出去!”

 

03

为什么会这样呢?

当然有看不上的成分。他不喜欢贾宝玉的那副做派,觉得他不思进取,玩物丧志。贾政希望家族有一个读书上进的后代,能够维持住家族的声望。贾宝玉明显不属于这个类型,贾政确实失望。
 

但是我们也要注意到一件事。放在贾府这个大环境里,贾政并不算是特别糟糕的父亲。你看贾珍对贾蓉,是什么态度?扒灰这件事先不说,贾蓉有一次跑到钟楼里躲荫凉,贾珍就命令小厮朝他啐唾沫、质问他。小厮就真的朝贾蓉脸上啐吐沫:“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
 

真是一点点自尊都不给儿子留,当成尘土一样践踏。
 

我们再看看贾赦。他对贾琏,何尝有一点点的关心?就是当成一个办事的工具。高兴的时候,就把不要的秋桐赏给他;不高兴的时候,上手就打。贾琏良心未泯,说了一句“不该为了几把扇子,把人家石呆子害的坑家败业”,结果别父亲打得起不来床。
 

《红楼梦》是一本青春之书,对上岁数的人确实有成见。在曹雪芹笔下,老男人几乎都是坏蛋。在这帮坏蛋里,贾政算是个难得的例外。他对宝玉严厉凶恶,但不能说没有爱意和关心。虽然心里头恨铁不成钢,但终究还是在乎宝玉的。
 

如果换成你站在贾政的位置,看着儿子天天往女孩子堆里扎,难道你不来气?我们身为读者,当然可以脱离庸俗的现实算计,单纯地欣赏宝玉。因为这事跟咱们没关系,哪怕宝玉以后要饭了,也要不到到你门上。可如果你站在父亲的角度看问题,那当然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谓“同情之理解”,不仅应该施于宝玉黛玉这些人,也应该包括这个愤怒而焦虑的父亲。
 

但是贾政当然有自己的问题。他最大的问题就是这篇文章开头说的,作为一个传统的“中国式父亲”,他不知道怎么和儿子相处。他完全不知道。不光他不知道,那个年代大部分的父亲都不知道。
 

在古代,理想中的父亲就是严父,对儿子总是板着脸。比如孔子对待儿子就是这样。孔子和孔鲤几乎不交谈,偶尔说一次,就是“过庭之训”。孔鲤“趋而过庭”,猫着腰快步走,可能是想要缩小目标。孔子看见了,板着脸说:“学诗乎?不学诗,无以言”。
 

过两天,孔鲤走路,又被逮着一次,这次孔子说了句:“学礼乎?不学礼,无以立”。
 

然后就没话了。
 

大家都感动得一塌糊涂,说圣人教育儿子就是这么高级,其实这就是“中国式父亲”的典型,不说大道理和片儿汤话,就张不开嘴。要让父亲坐下来和儿子聊聊家长里短,谈谈心,当爹的自己先就觉得扭捏了。

“父之道如乔木,高而仰;子之道如梓木,低而俯”,自古以来就是这么个传统。所以贾政就只能“高而仰”,一见到宝玉,不由自主地就端起来了,一点好话也不肯说。

其实有的时候他也是欣赏宝玉的,看到宝玉面前,也觉得儿子“神彩飘逸,秀色夺人”,但一张嘴还是:“你可好生用心习学, 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
 

再比如“试才题对额”的时候,宝玉诗写的好,贾政其实相当高兴。但那也不能夸奖,贾政绝不会说:“儿啊,你写的诗真不赖!”他的表现是“拈髯点头不语”,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最高的夸奖了。

当时贾政心里头在想什么?我想他一定是为儿子骄傲的。但是不能表现出来,表现出来就有失体统。这就像孩子考了个100分,“中国式父亲”当然开心,但是他绝不会说:“孩子你考这么好,我真开心!”他不肯这么说,也许是拍孩子翘尾巴,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张不开这个嘴,觉得那么说太扭捏,太不像样。

所以当宝玉给给潇湘馆题词“有凤来仪”时,贾政心内赞许有加,但外在表现是什么?是 “畜生,畜生!再写一个对联。”
 

他就是这么一个做派。
 

这样一来,父子的关系当然很紧张。宝玉和母亲非常亲昵,能一头滚在她怀里,还要“”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可是对父亲,只有深深的畏惧。
 

贾宝玉对林黛玉说“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好像他把贾政看得比林黛玉还重,但这就属于口头革命派。实际上,他能躲着父亲就躲着。一听说父亲要见他,“不觉打了个雷的一般”,情绪瞬间掉到谷底。
 

这是少年宝玉。等到宝玉成家立业以后,见到父亲又会怎么样呢?应该没那么恐惧了,更多的恐怕就是尴尬的沉默。
 

如果把贾政和宝玉单独关在一个屋子里,呆一个小时,估计对两个人来说,都是酷刑。

 

04
 

宝玉不在眼前的时候,贾政的日子过的其实也很无聊。
 

从书里看,他几乎是无所事事。贾政本来想读书科考,可皇帝忽然下了一道圣旨,让他不用考试,直接做了工部主事,后来又升为员外郎。这似乎是一个闲差,没有多少公事需要处理。从那以后,贾政好像就躺平了,天天就是跟清客们凑在一起打发日子。没有什么事情等着他去处理,而且就算有事情,按照贾政的才能,恐怕也未必能处理好。
 

他天天好像就是在混日子,说一些无聊的话,做一些无聊的事情。但是他确实也没有什么更有趣的事情可做。这种官二代的日子,不需要努力,但也没什么惊喜,一眼就能看到头。

相比之下,贾赦、贾珍这些畜生,还会自己找乐子,喝酒,收藏,搞女人。虽然荒淫无耻,但多少还有一份生命力,想要追求点什么,得到点什么。可贾政连这些爱好也没有。他就是天天在书房里坐着,无聊着,看着年华一点点逝去。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书中的一处情节。宝玉和王熙凤被魔魇,人事不省,发高烧,眼看就不行了。这个时候,连贾赦都上蹿下跳,张罗着寻僧觅道。贾政却灰心了,他拦阻说:“儿女之数,皆由天命, 非人力可强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罢。”

以前我读到这段的时候,感觉相当刺目,认为贾政过于无情。但后来我渐渐明白,并非如此。贾政并不是不在乎宝玉,他只是习惯于听天由命。如果换成他自己躺在床上,他也会这么说。他就是这么个性格。碰到汹涌而来的潮水,他只会顺流而下,把一切都交托给命运。

只有明白了这一点,我们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劝阻贾赦,我们也才能理解为什么他最早感悟到“悲凉之雾”,却毫无作为。

他不会选择战斗,不会选择挣扎,而是软弱地、体面地,被大水淹没。

 

05

对于《红楼梦》的创作动机,有各种各样的争论,但我还是相信这部书带有作者自传的成分。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贾政这个形象,很可能也就是曹雪芹对父辈的印象。
 

年轻的时候,他会觉得父亲很严厉,不近人情,让人畏惧。但是等他长大以后,再回首那些往事,他就会想明白一些道理。父亲并不是不近人情,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算为孩子感到骄傲,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而且,孩子有孩子的苦恼,父亲有父亲的苦恼,孩子的青春痛苦还有地方诉说,可是父亲的无聊寂寞呢?连个诉说的地方都没有,他只能和詹光、单聘任这帮清客们混在一起,说些无聊的话,来打法无聊的人生。如果连这些说无聊话的清客们都没了,那生活就更无聊了。
 

年轻的时候,孩子会觉得父亲庞大而可怕;大了以后,又会觉得父亲脆弱而可怜。可在不知不觉中,孩子又会捧起父亲的阴影,泼洒在自己身上,把这个故事重新演一遍,让自己的孩子觉得可怕,然后再让自己的孩子觉得可怜。谁知道贾政年轻的时候,没有过叛逆的躁动呢?谁又知道宝玉到了中年,会不会是那副疲倦而严厉的嘴脸呢?
 

那么作者在内心深处,最终和父亲和解了吗?
 

我觉得也没有。否则,他也不会给这个人物起名叫“贾政”了。这个小动作里面,还是能看出一些不能释怀的怨气。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把他写成了一个好人。
 

虽然无趣,但还是好人,心头还是有着善良的底色。
 

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同孩子相处,也不知道该如何同这个世界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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