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押沙龙 > 押沙龙:课本里的小明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

押沙龙:课本里的小明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

01
 
小时候的课本里,总有一个小明同学。
 
他和小刚截然不同。
他总是提前完成作业,总是记得带好每一件文具。小刚调皮捣蛋的时候,他总是拦住小刚,说:我们要做好孩子。
他还记得好多名人名言: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秋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面对小明正义的言论,小刚最后总是惭愧地低下了头。然后,小明胸前的红领巾更加鲜艳了。
 
他就是这样一副欠扁的样儿。
 
那么,小明长大以后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物呢?
没人知道。
不过我这几天读书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古代的小明同学。从他身上,对小明的未来可以做个大致的推测。
 
02
 
这个人就是宋宁宗赵扩。
这个人大家可能没怎么听说过。我做个简单的介绍吧。大家都知道赵构,就是杀害岳飞的那个皇帝。赵构没有孩子,就找了个干儿子接班,这个干儿子叫孝宗。而赵扩呢,就是孝宗的孙子,也就是赵构的曾孙。
这个赵扩就像课本里的小明一样,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别的皇帝吃喝玩乐,荒淫无道,人家赵扩对这些低级趣味一点都不感兴趣。他不喜欢盖房子,也不喜欢女色,不喜欢打猎,不喜欢办酒席,连喝酒都不怎么喝。
 
医生说:喝酒容易呕吐;吃生冷东西容易肚子疼。
赵小明一听,马上就用小本本记下来,还让人做了两个小屏风,左边的屏风写着"少饮酒,怕吐",右边的屏风写着"少吃生冷,怕肚疼"。不论去哪儿,都让人抬着这两个屏风,吃饭的时候往饭桌前头一摆。
所以赵小明一辈子都没喝吐过。
 
咱们小时候,家长都说过:不要老看电视,看电视毁眼!不要熬夜,熬夜不长个!
咱们什么时候听过?可赵小明就行。他就是这么一个老实孩子。
 
赵小明也不爱游山玩水。
有次好不容易赵小明去了一趟御花园。御花园在皇宫外面,他回宫的时候老百姓都跑来看皇上,结果一不小心发生了踩踏事件,还死了人。赵小明很内疚,从那以后,连御花园都不去了。
 
03
 
可人总得有个爱好,那赵小明爱好什么呢?
他爱读书,尤其爱读书里的名人名言。
他没事了就读书。别的皇上都找画师画个《行乐图》什么的。他的画师画的却是读书图。不光读,他还找人给他讲。宋朝皇帝有招学者讲书的习惯,但一天最多也就听个一次。可赵小明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一定要多读书。所以他要求一天听两次,还主动开列书单。人家听的可不是单田芳郭德纲,而是正儿八经的《大学》《中庸》《资治通鉴》《论一个皇帝的修养》什么的。
一个皇上,放着那么多好玩儿的事儿不干,一天两顿地听书,这要多大的毅力啊。
也就赵小明,赵小刚肯定做不到。
 
不光听书,他还像《围城》里的那位范小姐一样,喜欢把书里的精华一条一条地抄下来,做笔记。
秋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不经一番寒彻骨,哪有梅花喷鼻香?
我也不知道他记的是什么,反正就这意思吧。
 
记了不能白记,赵小明跟大臣说话的时候,也是满嘴鸡汤。
大臣问事情应该怎么办?赵小明说:"柔而不中为姑息,刚而不中为霸道,刚柔皆得其中为王道。"
大臣谈到治国之道。赵小明说:"纲举目张,凡事当从源头下手。"
大臣问到为君心得,赵小明说:"要紧处就在三个字,求放心。"
大臣听了都很高兴,激动地直磕头。
满朝都在贺喜:皇上于丹了!皇上于丹了!
赵小明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龙袍更鲜艳了。
 
那你说赵小明真信这些名人名言么?
他是真信。
他也确实拿名人名言里的道理来要求自己。
比如说国家发大水了,他就很难过。元宵节了,宴席都摆好了,却找不着皇上。后来太监一看,皇上一个人冷冷清清坐在烛光下。
太监问:皇上怎么了?
赵小明说:祖国发大水,心里很难过。
太监说:难过也得吃饭啊。
赵小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人民在发洪水,我怎么能吃大席?
这难道不是一个大好人么?
 
04
 
但是大臣很快发现一件事。
那就是皇上有点傻。
 
话说回来,一个人如果真能像课本里的小明那样活着,那他绝不可能太聪明。傻的概率非常大。
家长说:小明,不要看电视了,毁眼!
小明马上关掉电视,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们要爱护自己的眼睛,我再也不看电视了!
家长说:小明,快读书!
小明马上打开书本,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我这就读一百遍《好孩子守则》!
家长说:小明,这次考试成绩不错!
小明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做的还很不够!
那爹妈很可能就会关起门起来悄悄议论:这孩子乖是乖,但别是有点傻吧?
 
赵小明就有点傻。
大臣们跟他商量国家大事的时候,渐渐发现了这个问题。
他们在皇上面前辩论国家大政,赵小明听的聚精会神,也不打盹,也不插话。瞪着大眼睛听,生怕听漏了一句。大臣都是些话痨,既然皇上不管,那就使劲儿说。你说应该这样,我说应该那样。从天亮一直能说到天黑。赵小明就能一动不动地听到天黑,像老黄牛一样耐心,始终和颜悦色。
等大臣实在说累了,就渐渐静下来,等着皇上表态:这事儿到底怎么办呢?
但是皇上就是不表态,最多来一句名人名言:嗯,看来团结就是力量啊!散会。
大臣回到家,就会关起门来,三三两两地议论:这皇上别是有点傻吧?
 
05
 
大家慢慢摸出一条规律来:小明都喜欢大道理,谁能用大道理说服小明,谁就能掌握权力。
但问题是你有一套大道理,我也有一套大道理,谁的道理才是对的呢?
那就得掐断小明的信息源,包围他。我的大道理是至理名言浩然正气,你的大道理是哗众取宠信口雌黄别有用心跳梁小丑。所以,小明你要听我的不要听他的。
 
那谁能包围小明呢?
大家可能马上会想到太监。
太监离皇上最近,按理说应该能够包围小明。但是不行。太监不擅长讲大道理。他们擅长的,就是皇上玩玩这个吧,皇上玩玩那个吧,这些事儿交给老奴去处理吧!
可赵小明什么都不爱玩,就爱听名人名言,就爱提高个人修养。太监碰到这样一身正气的皇上,就像潘金莲嫁给了魏忠贤公公,空有一身本领却施展不开。
 
太监做不到,台谏能做到。台谏是宋朝的一个机构,就是御史啊,谏议大夫啊什么的。其他机构多是具体办事的,而台谏则专门负责给皇上提建议,讲道理。赵小明最相信大道理,所以谁能控制台谏,谁就能用大道理包围赵小明。
 
当时出了一个权臣,叫韩侂胄。他就苦心经营,把台谏都渐渐换成了自己的心腹。结果赵小明就被韩侂胄完全控制了。
就像赵小明有一天说:陈傅良是个好人,现在在哪儿呢?我想给他个官儿当当。
韩侂胄说:哎呀,可是台谏曾经说过陈傅良心术不正!
赵小明就像所有的傻子一样,道德敏感度非常高:
啊,心术不正?!心术不正就不是好人!咱可不能提拔心术不正的坏人。
 
结果,韩侂胄说什么就是什么。赵小明要是不信,他就带着台谏们的一堆奏折来:
看看,这是群众们的反应。看看,这里头好多名人名言。孟子说:我善养浩然正气。张载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孔子说:事情就得按老韩说的这么办。鲁迅说:这些话我都说过。
于是,韩侂胄成了真正的皇上。
小明在皇宫里还是天天做笔记,抄名言。
 
06
 
后来出事了。
韩侂胄想干一番大事业,完成岳飞没有完成的工作,组织北伐,收复中原。他提着一堆大道理去见赵小明:君父之仇不共戴天;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靖康耻犹未雪,踏平贺兰山缺;我以我血荐轩辕。
赵小明一听,觉得很有道理,说:好,那就跟金朝拼了!
 
结果韩侂胄没打过金朝,北伐失败了。金朝点名要韩侂胄的脑袋。几个大臣一商量,就在韩侂胄上朝的时候,把他拦下来杀掉了。
 
这么了不起的一个大臣,说杀就杀了,那怎么给小明交代呢?
也好办,只要换一拨台谏官,换一番大道理就行了:
兵者乃凶器玩火必自焚;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比有凶年;和平,只有和平,才是社会进步的力量;我向世界呼叫amani nakupenda we we。
赵小明一听恍然大悟:这些话都是至理名言,书上是有记载的。这么说来,原来韩侂胄是贩卖焦虑、破坏和平的凶手!   
 
结果,一个史弥远的人,代替了韩侂胄,来给皇上讲大道理。
 
07
 
宋宁宗当了三十年皇帝,听了三十年大道理,记了三十年名人名言,当了三十年课本里的小明。
最后国家变得一塌糊涂。就连他生前选定的接班人,他刚一闭眼,就被史弥远给弄死了。又过了五十来年,宋朝灭亡了。
 
但是宋宁宗这一生过得还是很快乐,很充实。他像小明一样健康向上,从不调皮,从不犯错,也从不怀疑别人给他讲的那些大道理,比一条金毛还要乖。他这一辈子都活在正能量里。
说起来,这真是神奇的一生。
推荐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