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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沙龙:永远蔚蓝的天,永远飘扬的旗,还有一束永远姹紫嫣红的花

01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武汉加油。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引发了很多争论。
有人说“山川异域”不如“武汉加油”,那当然是胡说。但反过来,说“山川异域,风月同天”这句话就是比"武汉加油”好,我觉得也不对。
单就两句话本身而言,我看不出来谁好谁坏。
 
比如说“加油”这个词,其实你仔细想想的话,就会发现它很生动。它第一次被说出来的时候,一定很有表现力,也很有冲击力。只是到了后来,它被当成套话用来用去,这种冲击力才消失了。
这就是语言的磨损。
 
 
关于语言的磨损,我可以举个例子。
前一段有句话很流行:“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我觉得第一个写出这句子的人,真的很有才。这句话确实有一种向往辽阔、向往自由的意境。
有人臭拽,说要改成“天地之大,吾欲观之”,就显得有文化了。其实那完全是胡扯。“天地之大,吾欲观之”这句话酸文加醋,一股子老秀才床底下的夜壶味儿,比原话要差远了。
 
但问题是,再好的词儿也需要休息啊。
抓住一个词儿猛用,而且除了它,别的什么词儿都不用,那就属于逮着蛤蟆要攥出苦胆,逮住唐僧要挤出元阳来啊。下手太狠了。
所以,到了后来,再有人说“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就开始让人厌烦了:看看看,你看个屁!
 
这种语言的磨损是一种普遍现象。
当语言被涸泽而渔地反复使用,它内在力量就慢慢被磨蚀掉。到了后来,它就会变成一种单纯的仪式,本身不再承担意义。
当然了,往救援物资上涂写标志,就像在体育场呐喊助威一样,本来就是一种仪式,不属于个人表达的领域,所以我不觉得写“武汉加油”有任何问题。这就跟体育场喊“中国队,加油!”一样,没什么不好。
 
只有在其他时候,我们也除了“加油”“挺住”“不哭”,就想不出更多的词语来表达心情,那才说明我们的语言确实出了点问题。
 
02
 
这个问题,跟雅和俗也没太大关系。
大家都知道网上有个段子,说有文化和没文化的差别是什么?就是看到了夕阳美景,人家会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而你呢?只会说句:卧槽!
其实这个说法也经不起推敲。
真正的差别不是“落霞孤鹜”比“卧操”要高雅,关键还是在语言的丰富与贫乏。如果你只会一句雅词,那跟你只会一句“卧槽”,没有什么区别。
 
比如说吧,张三跟李四去江西旅游,看见夕阳,张三深沉地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李四深沉地说:卧槽!
过两月,他们俩去巴厘岛逛海神庙,张三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李四说:卧靠。
又过俩月,他们俩去威尼斯坐刚朵拉,张三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李四说:卧倒。
又过俩月,他们俩去东北逛横道河子,张三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李四说:卧日。
那么请问:这俩货有啥区别?
 
语言是表达思想情感的工具。如果你只要碰到特定场合,脑子里就像自动机器人似的,“啪”地弹出一个固定的词语,那这个词就不是你表达思想的工具。它反而成了你逃避思想情感的工具。你说这个词,无非就是想表达:我需要说个“得体”的词儿,现在我说了。
你可能是真诚的,也可能是虚伪的。你可能是热情的,也可能是冷漠的。但是膝跳反射式的词语,会抹平所有这些差异。
 
表达的基础是你能有选择。
如果大家脑子里有好多词儿,但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加油”这个词儿,那么这里确实有一种震撼的力量,“14亿心灵的碰撞”。
但是如果我们脑子里只有这个词儿,那就谈不上心灵碰撞不碰撞了。
还是打个比方吧。意大利的某个老主教去世了,第二天,整个城市都穿着黑衣服,这个场景说明了什么?
不好说。
如果每个人都有好多套衣服可穿,但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黑衣,那说明大家发自内心地爱戴这个主教。
但是如果每个人只有这套衣服,根本就没有第二套,不穿黑衣服就得光腚,那这个场景能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这帮洋鬼子很穷啊。
 
03
 
但要说现在人们的词汇很贫乏,我不信。
相反,我觉得现在汉语很有生命力,很丰富。就像网上的那些段子,那些神回复,真的是很有语言方面的创造力。大家不要觉得那玩意儿俗。它的背后,有一种强大的生命力,会帮助汉语走向丰富,走向生动。
 
可是我们的语言只是在私底下显得丰富。一旦把我们拉到比较严肃的场面,想说得上点档次,我们马上就失语了。
我们会发现,自己只会说一些固定的词儿。
 
比如说团结,永远是“齐心协力”,或者”众志成城”,或者”齐心协力、众志成城”;
说新年,也永远是“硕果累累的2019年已经离我们而去,充满希望的2020年正向我们走来”。
这就像我们小时候的作文,天空永远是“蔚蓝”的,旗帜永远是“飘扬”的,花朵永远是“争奇斗艳、姹紫嫣红”的。
但是,争奇斗艳、姹紫嫣红的花朵意味着什么呢?
什么都不意味。这句话的信息量是零。一束争奇斗艳、姹紫嫣红的花是一束薛定谔之花,它甚至可能是黄色的。
 
王小波说有种东西叫“语言税”。争奇斗艳、姹紫嫣红的花就是一种语言税,上缴给我们的老师。有些人缴到毕业就不缴语言税了,有人则一辈子都在缴语言税,缴啊缴啊,就把自己缴穷了。
 
许知远采访马东的时候,曾经说这个时代的文化太粗鄙了。我并不认同这个看法。我觉得这个时代的文化,如果说有问题的话,那也不是粗鄙,而是在某些领域,它实在太贫瘠了。
不然的话,一个文字工作者,怎么会在试图安慰别人的时候,想来想去,只想出一个“暖暖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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