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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沙龙:黑暗丛林里的章北海

今天我来讲讲《三体》。
 
01
 
水滴。一个光滑完美的水滴,纯洁,流畅,就像人的一滴眼泪。
就算把它放大一千万倍,依旧看不到一点粗糙的迹象。
银河系在它的表面映成一片流畅的光纹。
 
 
然后,这粒水滴忽然像出膛的子弹,一艘又一艘地贯穿了几千艘太空星舰。没有任何力量都够阻挡它。
 
 
四十多分钟内,人类的联合舰队就被这颗水滴摧毁了。
这就是《三体》里最著名的一幕战役:水滴之战。
任何一个看过《三体》的读者,都会对这段情节有深刻印象。
 
我一直盼着能在大银幕上看到这场水滴之战。几年前,就有人放出风来,要拍《三体》大电影。可一直到今天,还是胎死腹中,遥遥无期。我差不多已经不做指望了。然后,我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了这场战斗。
 
虽然只是在电脑屏幕上,虽然只是一部动画,可还是能感受到那种爆裂感。
 
 
 这个时候,你应该戴上耳麦。它的背景音乐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激昂的音符响起,光滑的水滴洞穿一个又一个舰体。人类的终极舰队在星空下爆燃。
《命运交响曲》的音符沉寂之时,人类的命运也就在这场史诗之战中宣告定型。
 
这些燃爆的画面,来自于B站的一部动画《我的三体章北海传》。一部Minecraft风格的作品。
什么叫Minecraft风格?看看它的海报就知道了。
 
 
看到这些方块人,是不是有种幻灭感?
 
我看第一眼的时候,也差点被劝退: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种方头方脑的造型,弄得跟一堆积木似的?
但只要你看下去,就会发现它一点都不粗糙。
它能做出这样的场景。
 
 
它能做出这样犹豫踌躇的表情。
 
 
还能做出这样炫酷的大场面:
 
 
然后,它就是要做成方块人!咋地?
 
你一点招儿都没有。
 
02
 
这两年,有几个国产的影视作品,给我带来过一些惊喜。
国产科幻片里头,给我意外的是《流浪地球》。《流浪地球》如果是好莱坞出品的,那并不奇怪。但我确实没想到国内能做出这么有专业水准的科幻片。
国产动画里头,给我意外惊喜的是《大护法》。当时第一眼也是差点被画风劝退,但是看下去以后,真是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冲击力。
国产科幻动画,给我意外收获之感的就是这部《我的三体章北海传》了。
 
它在B 站上的评分是9.9分,5万人点评。
在豆瓣上也赫然是9.7的高分,华语剧口碑榜第一。
 
 
我觉得这9.7分里有《三体》迷的情怀分。
要知道,宫崎骏的《龙猫》也只有9.2分,它当然不可能比《龙猫》还要高一个档次。
 
不过按照豆瓣的经验,7分到8分之间的片子可能有很大争议,8分以上的基本就可以确定是好片。至于9分以上的,还没有过烂片的记录。所以即便扣掉它的情怀分,这也肯定是一部很优秀的作品。
 
但是我第一眼,真的是差点被劝退。
就是因为这种Minecraft风格。
 它为什么非要采用这种古怪的风格呢?
说到底还是一种粉丝特有的那种拗劲儿,要“致敬历史”。
 
在2014年,一个叫“神游八方“的人,找了一群三体粉丝,开始在B站制作动画片《我的三体》。这是事情的源头。当时他们就采用了这种风格。为什么呢?很简单,就是因为穷。那个时候真是为了省钱,做出来的东西也是真粗糙。
 
 
是不是有点惨不忍睹?
 
但他们靠着热情,硬是把这件事坚持下来了。
再到后来,《我的三体》系列开始走上了正轨道路,有了公司背景,有了资金注入,甚至还亮出了大刘的官方认证。
 
 
一句话:转正了。
 
虽然不能说有多阔气,但资金方面至少是有一定保障的。可他们还是延续最早的Minecraft风格,非要坚持在这个框架下把事情做下去。所以我们才会在方块世界里看到那些漂亮的场面。
 
 
这说好听点,叫匠人精神;
说难听点,就是认死理。
 
但很多事情,要把事情做好,还真得有一种粉丝的认死理的劲儿头。像《三体》这种规模的作品,制作者必须得有粉丝般的狂热和偏执,才能坚持下来,把东西做到圆满。
光靠钱堆,是堆不出来的。
 
否则我们早就看到《三体》的大电影了。
 
03
 
还是说说《三体》。
 
以前我就写过关于大刘和三体的文章。如果你看过这些文章的话,你就会知道,我对《三体》的感受比较复杂。
我不认同它里面的价值观设定,也不认可它对宇宙规则的设定,但是我还是承认它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它的伟大在于对思想极限的挑战。
 
它把世界推到了一个极致的境地,然后让里面的人物去选择。无论哪种选择都是痛苦的,但是你必须做出选择。
在这个选择过程中,所有的思想禁忌都被打破了。
 
其他的科幻小说都会有矫饰,或者说有不忍之心。
绝境里一定有出路。爱一定会战胜恨。黑暗中也一定会有光明。
但是《三体》撕掉了一切的矫饰,也撕掉了一切的不忍之心。它就把人物扔进一个残酷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光明的许诺,没有任何出路的许诺。只有冰冷的逻辑,还有你心里的那一点点信念。
在这种与极限世界的赤裸裸面对中,确实有一种耀眼的思想勇气。很少有人敢这么走到底,可大刘走到了底。这就让故事有了一种又残酷又伟大的悲剧性。
我相信,很多人就是被这种力量感召,才会热爱这本小说。
 
说回到《我的三体章北海传》。我相信它的制作者就感受到了这种力量。他舍弃了故事里繁杂的枝叶,聚焦到《三体》残酷的悲剧性上。
说到底,那些精致壮丽的场面还是皮相。
水滴之战的壮观是皮相,人物的细微表情也是皮相,真正的核心还是《三体》里残酷的悲剧精神。《我的三体章北海传》能获得这么高的分数,最重要的还是它凸显了这种精神。
 
就像这部动画片的第九集。
 
章北海选择了逃亡主义。他劫持了“自然选择”号飞船,又带着四艘追击他的飞船,躲过了水滴之战,要往太阳系外飞去。
要飞到哪儿呢?十八光年外的天鹅座NH558J2恒星。
问题是手里的资源根本不够五艘飞船飞到那儿。只有把五艘飞船的物资给一艘船,才有可能达到目的地。那怎么办?
 
“自然选择号”船长东方延续的本能反应是:让5艘船的船员向一艘船集中。
 
 
可是飞船军官们没有说话。
一段让人毛骨悚然的沉默。
 
 
一艘船养活不了五艘船的人。唯一的办法是干掉他们!把他们的物资抢过来。这是唯一的办法。
 
 
东方延续领悟到了沉默背后的含义:天哪,我们不能这么做,我们会变成魔鬼的!
 
这是一个小小的黑暗森林。血影浮现。
在其他科幻片里,在这个时候一定会有“机械降神”来解围,一定会有“爱的信念、团结的力量”来呐喊。
可是在这里,没有。
这里只有:选择,然后承担后果。
 
跟小说相比,《我的三体章北海》里还加进去两段情节。这两段情节改都都是为了强调船上的“黑暗森林”。
第一段情节是“终极规律”号上三个船员携带物资逃跑。他们准备到冥王星的基地上,苟活一生。
可即便在这三个人小团体里,也出现了猜疑链。猜疑链的结果就是尔虞我诈、自相残杀。
 
 
这段情节多少还有点生硬,显得过于刻意。但是加进去的第二段情节就比较精巧,有很强的象征意义。
 
有位船员因为错服了冬眠药,意外死亡。在他死掉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个刚啃了几口的苹果。
另一位船员从死人手里拿起了苹果。别人说:这可是死人的苹果。
这位船员回答说:那又怎么样?船上的苹果吃一个就少一个。以后就再也没有苹果吃了。
 
 
这里要表达的不仅仅是物资匮乏。它还有一个深层的隐喻。
 
看到这个镜头你想到了什么?
对,亚当和夏娃!
这个舰队就像是人类的伊甸园。人类要再次从“分别善恶的树”上摘下苹果,再次开始一场新的进化。在这里,一种新的人类诞生了。
新人类要为自己设定新的道德规则,制定新的善恶标准。
这个标准就是:存续。
 
章北海走进了黑暗森林。
他决定对其他四艘飞船发动进攻,消灭它们,抢走它们的物资。章北海已经把四艘飞船牢牢锁定,准备发起攻击。这个时候,“终极规律”号抢先动手了。
章北海明白情况后,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没关系,都一样的。
 
 
这个时候,整个弹幕都爆燃了。
 
新的道德原则是存续,但并不一定是个人的存续,而是文明的存续。
章北海的终极目的不是让自己活下来,而是让所有的资源集中起来,让某一艘飞船有机会活下来,带着人类文明的种子活下来。
至于活下来的是不是自己?没关系的,都一样。
这是一种残酷的道德,但毕竟不是野兽的道德。
 
我相信很多人都不认可这种道德。也有人怀疑大刘设置出这样极端的环境,会不会诱发出人类在正常环境中的恶。我承认,我也存在这样的疑虑。但是在另一方面,文学作品的价值就会要有想象的勇气,要有追问的勇气。
《三体》的魅力就在于这种追问。它就是把我们带到绝境去看选择,把我们带到无可遁逃之地,然后逼问我们:如果世界如斯,那么人性何为?
 
《我的三体章北海传》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这种残酷的逼问。我觉得这是它真正的成功之处。
 
04
 
如果让我来评价《我的三体章北海传》,我会说:
这部动画片有缺点,也有略显生硬的地方,但是它绝对是部值得一看的良心之作。它尽自己的努力做到了精美,而且保留了《三体》中最有价值的精神内核。
 
B站似乎还有计划推出《三体》的完整动画版。
怎么说呢?我更希望看到的还是真人版的《三体》电影,而且最好是三集以上的系列电影。
但是目前看,这还是遥遥无期的事情。那么有个动画片看也不错。尤其是看了《我的三体章北海传》以后,我对它的期待值有了明显的上升。
 
但是,我希望《三体》动画最好还是放弃掉现在的Minecraft风格。那种执拗劲儿还是应该用在其他地方,不该再执着于这种方块人。
别的不说,单单脸盲就是个问题。《章北海传》每一集里出现的人物不是特别多,辨认起来难度还不大。但如果上演整部《三体》,很容易搞不清这些方块人谁是谁。
几百个方块跑来跑去,会让人眼晕的。
 
《三体》动画还是应该用更细腻的画风,突破Minecraft框架的束缚。想一想,如果我们能有一部像《黑客帝国动画版》或者《红辣椒》那样的《三体》动画,该有多酷!
 
当然,我说了也不管用。
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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