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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沙龙:我们无法消灭邪恶,但可以让邪恶留在黑暗之地

今天说说关于杀人的事情。
 
01
 
前几天看到了一则新闻,一名因病休学的19岁大学生杨某某持刀将2岁女童活活砍死。
据说杨某某在校期间和同学、老师有矛盾。他父亲跟学校打电话沟通,杨某某在旁边听着听着,忽然爆发了,拿起菜刀冲到小区,砍死了一名两岁的女童,砍完以后大喊:“我不是弱者,我要报复社会!”
他爸爸跑出来,看见这一幕,把电话递给他,说:“你妈的电话”。杨某某接过手机,他爸爸顺手把刀拿了回来。等人们赶过来把他控制住的时候,杨某某大喊:“我还没给我妈打完电话!”
 
大致说起来,就是这么个事儿。
我看过几篇相关文章,有的说这就是人渣,有的说要重视大学生心理调节,还有一篇文章很动情地说:所有的残忍都是孤独无助熬出来的。
这个题目当然看了就让人来气。
我觉得这就是个人渣嘛。不光是我,大部分人第一反应估计都是这样:孤独无助个屁!孤独的人多了,张楚还孤独呢,人家也没拿菜刀砍小孩啊!这种人还值得同情?!
 
但是,如果真的有记者去仔细调查这件事,去查杨某某的家世,去倾听杨某某的心声,他会怎么想呢?
我觉得这个记者真的有可能去同情他。
 
02
 
我这不是瞎说。
给大家举个例子吧。
 
在美国堪萨斯州有个很有钱的农场主,叫克拉特。他为人正派和善,在当地是个有口皆碑的好人。1959年的一天晚上,两个杀手闯进他家进行抢劫。克拉特、克拉特的妻子,还有他16岁的女儿南希,15的儿子凯尼恩,一共四个人,都被绑了起来。然后劫匪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近距离枪杀。克拉特本人被枪杀前,还惨遭割喉。
现场鲜血狼藉,惨不忍睹,就像有人在屠宰场里宰杀了几头牛犊。
 
 
几个月后,两个凶手落网了。他们的目的就是单纯的抢劫。下手前,就决定了不留活口,所以他们压根没有蒙面。
他们杀了四个人,抢到了四十多美元。
最后,两位凶手都被判处绞刑。
 
美国有位著名作家叫卡波特,《蒂凡尼早餐》的作者。他花了好几年时间,从头到尾跟踪了这个案件。后来,卡波特根据此案写了一本书《冷血》。这本书也是有史以来最著名的非虚构罪案小说。
 
在采访过程中,卡波特对一位叫佩里的凶手产生了深切的同情。他越调查,越觉得佩里可怜。
佩里的爹妈很早就离婚,俩人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没怎么管他。他有一阵子被送到修道院里,修女又把他虐待了一阵子。佩里长大了也碰到了很多倒霉事儿,身体也有畸形。等等等的。总之,就是一个苦哈哈的人生。
卡波特发现这个倒霉蛋“富有人性”。佩里很敏感,说话腼腆,内心丰富,追求知识,甚至还写诗。他还有自己独特的正义感。杀人过程中,另一个凶手想要强奸南希。佩里觉得杀人可以,强奸不行,所以阻止了他:你要想强奸这姑娘,先得把我杀了!
 
卡波特发现了很多这样充满人性的细节。比如佩里枪杀男孩肯尼恩之前,还给他脑袋下垫了一个枕头,想让他躺的舒服一点。卡波特对此相当感动。
卡波特对另一个凶手毫无兴趣,觉得那就是个没人性的狗逼玩意儿,绞死就绞死了。可是对佩里,他真的是很动情,不是装出来的。佩里绞死的时候他也去了。死刑结束后,卡波特回到了自己车里,哭了两个小时。
他觉得佩里真是太惨了。
卡波特把这种感情倾注到《冷血》这本书里。这本书我读过三遍。读的时候我也觉得佩里很惨,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同情心。
 
但这种同情心经不起推敲。
是佩里开枪打死的那个男孩。给他垫了枕头,让他躺得舒服点,然后开枪打死了他。一枪爆头。
是佩里把那个父亲割喉的。佩里说:“那个人一看就是个好人。说话声音也很温和低沉,我觉得他是个好人。直到我割开他喉咙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然后佩里近距离开枪。
佩里说:“我开枪的时候,一道蓝光闪过,我看到他的头一下子裂开了。”
 
佩里他们干下这件凶手案后,还策划过别的勾当。
他们扮成搭车客,在公路上拦车。一个善良的推销员停下来,让他们免费搭便车。而他们俩呢?准备好了一大块石头,准备砸死人家,抢走人家的车。在最后关头,有一个黑人士兵出现在路上,也要搭便车。这个推销员才幸免于难。
卡波特说他很腼腆,很有人性,“本质不坏”,但是他干的偏偏都是最没人性的坏事儿。
 
03
 
那为什么卡波特会对他倾注同情?
那为什么我读《冷血》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同情他?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你把光线打在了他身上。
 
只要你把光线打在一个人身上,走进他的内心世界,观察他的喜怒哀乐,那么你总是会发现他有人性的一面。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时时刻刻都绝无人性的人。只要你对一个人了解的总够充分,你总会挖掘出他的人性所在。如果这个人是个坏蛋,那你甚至可能会不由自主地夸大这些闪光点。
 
我从来没杀过人,卡波特对我就不会感动,不会因此夸奖我有人性。但是佩里在杀人前,给人家垫个枕头,就会感动卡波特,好像这比从不杀人更“富有人性”一样。
这就是人类的潜在心理特征。一个烂人的优点,往往比一个正常人的优点更加夺目。就像电视剧里,“有人性的坏蛋”往往就比普通的好人更能打动我们。
所以,卡波特只是为克拉特一家感到“深深的遗憾”,却为佩里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们看到残忍的凶杀案时,有时候会很愤怒,拒绝了解凶手背后的故事:人渣就是人渣,有什么好说的?
我觉得这种拒绝里,可能就有一种本能的心理防护:这个人太坏了,所以我不能了解他,因为了解他说不定就会同情他!
说到底,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坏得毫无杂质呢?
 
04
 
这些凶手值不值得同情呢?
作为一篇公众号文章,应该观点鲜明才有利于传播。所以我应该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回答。但是我不能。
因为事情真的很复杂。
 
这里牵涉到一个问题:人为什么会犯罪?
最重要的是先天遗传。
这么说很残酷,但目前的研究结果就是这样。
我可以举个例子:在瑞典、丹麦、美国,专家们都对寄养儿童做过跟踪研究。他们发现:如果这些儿童的父母有过暴力犯罪记录,他们长大成人后,暴力犯罪的比例大大高于普通人。
反过来,他们养父母是否有过暴力犯罪,对他们没有多大影响。他们出生后有没有跟亲生父母呆在一起过,对他们没有多大影响。他们本人是否知道亲生父母有犯罪记录,对他们也没有多大影响。
 
这并不是说,杀人一定会遗传。就像佩里的父母,也都没有杀人。情况要比这复杂得多。但是总的来说,先天因素非常重要。就拿佩里来说,他的情绪控制机制先天就有问题,他的同理心发育也先天就有问题。他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但是很多定时炸弹并没有引爆。
这就是环境的力量。
 
关于环境的力量,看看各个国家地区的谋杀率就知道。
在日本,每10万人中每年谋杀率是0.2。但是在委内瑞拉,这个数字是62,差不多是日本的300倍。我不相信日本人和委内瑞拉人在基因上会有如此大的不同。真正的差别应该还是在于环境。
在日本,那些定时炸弹没有引爆。
冲动的人没有被推到狂躁的境地,而邪恶的人经过算计以后,也没有感受到谋杀的必要。每十万人里,每年可能有六十多个定时炸弹默默地熄火了。而把这些炸弹放到委内瑞拉,它们就会爆炸。
 
那么我们该不该同情这些爆开的炸弹呢?
还是拿佩里来说,如果换一个环境,他碰到的爹妈不是这么畜生,碰到的修女不是那么凶恶,碰到的朋友不是那么缺德,那他确实可能不会杀人,也不会在三十多的时候被活活绞死。他可能会作为一个冲动、易怒、甚至邪恶的人过一辈子,但不会杀人。
这个环境不是他选择的。他完全有机会拥有一个更好的人生。摆脱不了的黑暗就那么静静地沉在心底,然后走在光明之中。
从这点看,他好像值得同情。
 
但是我们如果换一个角度看,假如有一个十恶不赦的变态狂魔,不管放在任何一个环境都可能会杀人。单他变态是他自己选的么?他愿意生下来就是个王八蛋么?环境不可以选,难道先天的性格难就可以选么?
要是环境导致杀人值得同情,那么天生杀人狂为什么就不值得同情?
 
可如果我们这样推导下去,就会否定自由意志。一切都是值得同情的。杀人是环境让我杀的,是基因让我杀的,是荷尔蒙让我杀的。
那么,世界上还有“我”这个东西么?
 
05
 
所以,我真的不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但是我知道:我们生活,工作,休闲。我们走在街上,身边是川流的人群。这些人里就有天生的邪恶者,有天生的冲动者,有天生的残酷者。我们和他们寒暄,交往,合作,也许会发现一些轻微的不适,也许毫无察觉。但是换一个环境,他们可能就会杀了你。
 
我相信有些人的残酷和邪恶是无法改变的。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创造出一个环境,让正常人带着他们的正常活下去,让邪恶的人也带着他们的邪恶活下去。
彼此擦肩而过却懵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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