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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沙龙:春天到了,田野里长出一地的王彩玲

每一年,当春风又吹起来,许多人都会想起王彩玲。
 
她是诞生于13年前的角色,来自顾长卫导演的影片《立春》,是一位生活在鹤阳市——一个虚构的北方破落工业城市——的音乐老师。她这样形容自己:“我不丑,就是有些古怪。”她的古怪部分源于不合时宜的梦想:尽管出身在小城市,她想成为歌剧演唱家,唱到巴黎歌剧院去。
 
这样的形象没有随着电影落幕被人遗忘,她的生命力溢出了1小时41分钟的容器,在电影之外奇迹般的无限延伸开。每年立春,人们在赛博空间里纪念她,有人把立春这天叫做“王彩玲日”。
 
在王彩玲生活的北方小城的八九十年代,文化热刚刚褪去,改革开放正在如火如荼。大量的工人在中国大地上迁徙,却受限于严苛的户籍制度。在人们极力追求利益、不管黑猫白猫的时候,她一意孤行地做一个追求艺术的反叛者。不仅她的亲人同事、演出台下的观众,这些生活在鹤阳的人不理解她。观看电影的城市中产,即使电影上映时已经是2008年,也觉得她可笑——在评论中,有许多人嘲笑她的丑陋、滑稽和痴人说梦。
 
在王彩玲的故事里,她唱的是意大利歌剧,选择这样一种舶来的艺术形式,也许是为了反抗本土社会的常规和城市里的条条框框。这与她不婚的选择一样,成为她自我表达的一部分。西方的歌剧作为一种舶来品,被认为是高雅的,艺术的,王彩玲这样一个长着黑斑的城镇女性来演唱,对城市中产而言,恐怕是一种僭越了。
如同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指出的那样,所谓的文化品味具有强烈的阶级属性,拥有社会资本、经济资本与文化资本的城市精英的生活方式和审美取向被认为是一种自然,而他们通过批判下层品位粗俗,进一步制造并且维护了一种阶级区隔。尤其是,当下层学会使用了中产的表演方式,开始操弄同样的艺术,则会遭到更加冷酷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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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的是,顾长卫捕捉到这样一个平凡却不甘的女性的命运。在电影的结尾,字幕写道“谨以此片献给王彩玲”,画面中的她穿上蓝色礼服,站在巴黎歌剧院的舞台上。这是顾长卫的心意,他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敬佩王彩玲。
 
如此这般,王彩玲凭借顾长卫的上帝之手,在结尾才能穿上礼服,在剧院里歌唱,接受别人的掌声。
 
电影是浓缩的艺术。王彩玲的背后是千千万万个有着艺术天赋的普通人,他们沉默地在广袤的土地上生长,也许没有像王彩玲那样不管不顾地追求理想。然而他们也经历过快乐和悲伤。他们的故事没能得到叙述,他们也从未拥有自主讲述自己人生的可能。
 
一年又一年过去,王彩玲热爱的,曾经被认为高雅的西方艺术进入了更广阔的中国大地,有了更多的受众。高雅艺术与大众文化的边界震荡而变得模糊,而媒介平台的产生与兴盛,让更多的人跨越地域与场域的限制,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进入一种大众文化的创造之中。王彩玲不再需要顾长卫的镜头,她的故事因而有了另一种叙述模式。
 
董师傅今年43岁,是辽宁东营一家二手钢琴厂的喷漆工人。他在快手上弹奏钢琴的一系列视频在网络上获得许多点击。视频中,他通常穿着一件灰蓝色棉袄,有些掉色,和他的鞋子一样灰扑扑的,他戴着防尘口罩和鸭舌帽,随着弹奏出的旋律起伏身体;与之形成对照,那架钢琴光洁如新,有的还覆着塑料膜。钢琴被生产它的工人弹奏,这样的画面颠覆了人们的想象。看到视频的网友们惊讶于一个普通工人竟然能流畅地弹奏出许多歌曲;可对他而言,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上班一天,他刚刚从车间结束上午的工作,吃过午饭,如同往常一样,在钢琴上弹上一会儿。视频画面简单,有时候还有抖动,是因为这是由他同在钢琴厂做销售的表弟为他拍摄。
 
董师傅的视频背景里经常出现的,还有他几个打牌的工友,与舒缓悠扬的钢琴音乐对照,他们打得激情澎湃。在一段视频里,出于搞怪似的,董师傅为他们弹奏了一首《欢乐斗地主》。董师傅对打牌没有兴趣,他说打牌需要算计需要考虑,让他觉得好累。他喜欢的是钢琴,从1996年第一次见到钢琴的时候,就为之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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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技校毕业的董宇被安排进入东北钢琴厂工作,成为了一名钢琴喷漆工人。时至今日,他也清楚的记得那天是9月13号,他来到车间,看到满眼的钢琴懵住了。在此之前,他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种乐器。他觉得有些不真实,那好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他甚至不敢去摸。
 
作为学徒的他每天有2块钱的工资,一个月60块。在调琴师傅结束调音之后,会弹弹钢琴确定音准。从调琴师傅那里,他学会了do音在哪里,知道需要踩着最右边的踏板,这成了他关于钢琴的全部知识。到现在,他也不会识谱,指法是自己摸索的,至于歌曲,长年的练习让他有了特别的技能:听到一首歌,就能摸索着完整地弹出来。
 
2007年,东北钢琴厂被美国公司收购,3000多位职工只留下了几百人,董师傅也被买断下岗。当时营口没有其他的钢琴厂,董师傅为了谋生送过快递,开过出租车,做过浴柜喷漆,还和别人合伙卖过海货,他在时代的大潮里浮浮沉沉。只是十年的时间里,他没有再碰过钢琴。
 
董师傅以为自己怕是已经不会弹了。直到某一天他偶然遇见之前钢琴厂的同事,对方介绍他去了一家二手钢琴厂工作。董师傅才发现,原来营口有了许多民营的钢琴厂。等他摸到钢琴的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没有忘,董师傅说:“会了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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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的一天,董师傅在将钢琴运上卡车之前弹奏了一首曲子,卡车司机平时玩快手,顺手拍了视频发在网上,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之后董师傅的表弟帮他注册了账号,教给他用法。
 
谈到在网上红了之后给董师傅带来了什么变化,董师傅的表弟说,他变得比以前开心了很多。有人愿意和他聊天,也信任他,请他为买钢琴提点建议。董师傅上漆是计件收费,如今要直播,要接受采访,这延长了他的工作时间,有时候得加班才能完成任务,他却依然开心。喷漆工人所做的工作是二手钢琴出厂前的最后一步,一方面需要对钢琴进行外表处理,对划痕、磕碰处进行精细的加工;另一方面还要检查前面的全部工序。琴板很重,非常耗费体力。
 
聊天之中,董师傅常挂在嘴上的话是“说实在话”和“最起码说”,比如他会说:说实在话我只是一个油漆工,有人也问我红了要不要去做销售,最起码说,我要做好本职工作,不能本末倒置了。从技校一毕业,董师傅就进入了钢琴油漆工行业,一直靠手艺吃饭,他觉得这就是他在社会上的位置,他的心愿是如果能帮钢琴厂卖卖钢琴当然也是好的,钢琴厂的效益好,他的工作时间就能长。女儿正在念小学五年级,老人年龄也大了,生活压力放在哪里,何况自己岁数大了也不好找工作,还是追求一个稳定。
 
董师傅的弹奏当然与音乐厅的演奏不同,他不怎么会古典乐,会的都是自己熟悉的流行歌曲。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会怕出丑。然而董师傅的工作他对于钢琴的热爱与执着,通过他的视频被看见,被认可。
 
除了董师傅,还有许许多多的民间艺术家,他们有了接纳自己的空间,在那里自己创造自己的艺术领地,把短视频当作舞台。不仅拥有了自我讲述的可能,还真实地对他们的生活有了改善。
 
曹忠亮也不过60岁,只是看上去显得更为衰老。他生活在延安宝塔区川口乡,一手二胡拉得悠扬,也许是生活在革命老区的缘故,他最熟悉拉得最多的是红色革命歌曲,譬如《南泥湾》和《学习雷锋好榜样》。在他的演绎之下,这些歌曲少了激扬的味道,如泣如诉。视频中他缠住两只脚,坐在显得有些简陋的床榻上,墙上挂着杂物,床上蜷着一两只小猫。许多人喜欢他,说他是老艺术家,所以他们采用一种文人的方式——在评论里写诗赞美他的演奏,譬如:
 
“手套老人二胡拉,陋室之中献才华。身残志坚自寻乐,进来老铁都献花。”
 
“一弓二弦一手套,多少心酸谁知晓?历经沧桑霜发染,寻得知音早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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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快手上,他的名字叫做手套二胡。因为他总是戴着一只手套拉琴,后来大家才知道疾病不单单使曹师傅的双脚残疾,也影响了他的手指,在按弦的时候会非常疼痛,不戴手套就无法继续。在每次直播前,他需要吞下一粒止痛药。
 
我原本以为他是本地二胡艺人,或者至少是个专业人士,后来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曹师傅从来没有从事过二胡相关的工作,也是自学成才。2000年左右,曹忠亮还在延安市采油厂做临时工时,患上了脉管炎,这种病会导致手指和脚趾萎缩、溃烂、继而坏死。他看病看了三四年,去了西安,花了八九万块,病却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越来越严重。专家说他需要高位截肢,可即使如此,也只能保证接下来的2年能够好受一些。曹师傅已经无力再从事其他工作了,他形容自己就像是山里被砍掉树冠的树。他放弃了手术,回到家里,在床上躺了10年。
 
曹师傅感到寂寞,不知道怎么生活下去。他从新华书店买了一本二胡教学的书,开始一点点自己学习。他不打牌不喝酒也不会打麻将,是二胡陪他度过寂寞的日日夜夜。
 
这样的生活过了许多年。作为村里的低保户,2019年8月,村长知道他生活困难,建议他在快手上直播,为他注册好了账号,他学会了录视频,开直播,目前还不会连麦。直播每天晚上7点准时开始,持续将近两个小时,一周休息一回。曹师傅拉琴,也教人调弦,传授一些二胡演奏技巧。他的口才很好,讲话一字一顿,表达清晰准确。每天的结束语都是同样的话:祝你天天快乐。
 
直播改善了他的生活状况。曹师傅的直播间平时观看人数有将近7000,最多的一次有15000,靠着陌生人的西瓜和么么哒,一天至少有30块的收入,这份收入对曹师傅很重要。他的妻子患有精神分裂,需要他来照顾。他的儿女在延安市里打工,儿子没有结婚,女儿是个婚姻的“失败者”,带着外孙女生活。讲起家里的种种变故,曹师傅的语气很平静。
 
陪伴曹师傅最多的是女儿从市里带回来的流浪花猫,花猫生了三只小猫。女儿说要把小猫卖掉,他不舍得也不放心,怕别人对小猫不好。曹师傅每天吃两顿饭,都是用电磁炉简单加热一下馍和稀饭,有时候加上两个鸡蛋。他一天吃两个馍,每个5毛钱,四只猫吃一个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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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胡拉了几十年,曹师傅说他会拉的曲子有四五百首,老歌都记在心中。遇到有人想听新曲,他就坐上轮椅车,移动到公路旁边一家修手机的店铺,那里有电脑,他请店铺老板帮他上网搜索琴谱,把谱子打印下来带回家学习,印一首歌要花1块钱。他就是这样学会了近来流行的《桥边姑娘》和《酒醉的蝴蝶》。
 
这样的曲子由他演奏是另一种况味,曹师傅前半生经历坎坷,后半生的快乐变得很简单——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他的情感和情绪都融在这一首首的歌曲之中,这是他独一无二的表达。
 
如果《立春》是一次艺术整合,把王彩玲的人生浓缩在一部电影之中, 那么这些民间艺人在快手上的这些视频,是零散的、混杂的大量的日常素材。这些音乐没有经过修音,没有好的录音设备,却拥有叩开心扉的能量。艺术才华不应当是一种特权,像董宇和曹忠亮的表演,值得更多的掌声。
 
在快手这样的平台上,他们被看见,被聆听,留下痕迹。他们的音乐曾经只是自己疲惫生活的抚慰,是生活压力之下一个逃逸的出口。而如今,董宇和曹忠亮弹奏的乐曲,打动了许许多多拥有不同背景过着不同生活的人。他们因此收获了老铁们的赞美与信任,也互相交流、互相鼓励,用董师傅的话说,是“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又一年的春天来到了,而形形色色王彩玲们,希望他们都能在这个春天里自由地歌唱,并且感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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