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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沙龙:金庸江湖中最另类的一个存在

01

 

今天我们接着讲武侠。

金庸写过很多门派,明教、日月神教、丐帮、武当派、逍遥派、五岳剑派、铁掌帮等等等等。但是这些门派很少能持续太长时间,有的甚至都活不满一部书。就像星宿派,刚到中原转悠一圈就领便当了。

就算寿命长的门派,也往往衰落得很厉害。比如说丐帮,在宋朝的时候威震天下,但越混越差,从行侠仗义到吃瓜群众,从吃瓜群众到专心要饭,到后来几乎见不到它的影子了。

但是有一个门派是例外,那就是少林派。

少林派从头牛到尾,好像一直处于领袖地位,就算有过低潮期,也很快就能翻身。它的资本是什么呢?就是武功。别的门派此起彼落,但是少林派的武功却越来越强。而且它的发展史特别复杂,跟哪个门派都不一样。我今天就简单梳理一下,看它在金庸世界里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另类。

少林派武功的源头是哪儿?

当然是达摩老祖。达摩一苇渡江,开辟了少林派。而他对少林武功最大的贡献,就是一本《易筋经》。

《易筋经》讲的是非常深奥的内功,和禅宗佛学有很大关系。它是少林派武功的理论基础,相当于给少林派搭了一个框架。以后各种各样的武功,都没有脱离这个框架。

但是,达摩老祖只是搭了一个框架,后来的“少林七十二绝技”跟他没有关系。

 

 

达摩祖师一苇渡江

那么“七十二绝技”哪儿来的呢?

一代一代攒出来的。

七十二绝技这个说法最早出现在《天龙八部》里,上距达摩老祖差不多有五百多年。这些绝技就是这五百多年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比如玄慈就举过例子:

摩诃指系一位在本寺挂单四十年的七指头陀所创。那大金刚拳法,则是本寺第十一代通字辈的六位高僧,穷三十六年之功,共同钻研而成。

可见这些绝技都有源头可寻。

但是这七十二绝技里,有的重要,有的不那么重要。其实金庸提到过的也不过二十项左右。那么最重要的一项绝技是什么?

就是第八代方丈元元大师创的般若掌,因为它差不多代表了少林绝技的最高境界。

按照《天龙八部》的说法,少林僧人进门学的是罗汉拳,然后学韦陀掌,这么循序渐进地学,到了般若掌,差不多就算到头了。而且般若掌本身有巨大的学习空间,可以无休无止地研究下去。

少林弟子拜师入门,第一套学“罗汉拳”,第二套便学“韦陀掌”。般若掌却是最精奥的掌法,自韦陀掌学到般若掌,循序而进,通常要花三四十年功夫。般若掌既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练将下去,永无穷尽,掌力越练越强,招数愈练愈纯,可说学无止境。

玄慈点错了科技树,选了大金刚拳,结果“内力走了刚猛路子,自此练般若掌便生窒碍,至今好生后悔”。

为什么好生后悔?因为在《天龙八部》的时代,般若掌相当于少林武学的“圣杯”,威力比大金刚拳厉害得多,就算跟降龙十八掌比也并不逊色。

所以,元元大师是少林派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一代宗师,给少林武学标定了一个上线,而且这个上线差不多也是当时整个武林的上线。

 

02

 

有了七十二绝技,《易筋经》的位置怎么摆呢?

《易筋经》有两个面向。它就是少林武学的理论基础,本身也是一种功夫。你要把它当成一种武学思想,那它已经融入到七十二绝技里了。但是你要把它当成一种内力功法,却没几个人能练成。

按照书上的说法,《易筋经》“修习的法门甚为不易,须得勘破我相、人相……要‘心无所住’,当真千难万难。”

那么具体在天龙八部那个时代,有哪个少林僧人练成了么?答案是一个都没有。

书上是这么说的:

少林寺过去数百年来,修习《易筋经》的高僧着实不少,但穷年累月地用功,往往一无所得,于是众僧以为此经并无灵效。当日为阿朱偷盗了去,寺中众高僧虽然恚怒,却也不当一件大事。

偷了也没人管,可见大家基本已经放弃了。但是不会《易筋经》,就算会了七十二绝技,也很难达到少林武功的最高境界。所以,少林派的武功被这个瓶颈卡住了。

到了南宋末年《神雕侠侣》的时代,这个瓶颈被打破了。

因为《九阳真经》出现了。

《九阳真经》是谁写的?不知道。一位少林的无名僧侣在《楞伽经》的行缝里,写了这本武经。后来觉远偶然发现了这本经书,靠它练成了九阳神功。觉远临死前背诵经文。少林的无色大师记录了一部分。从此,这部分九阳神功就进入了少林系统。

它并没有产生新的绝技,但是却改变了《易筋经》。后来的《易筋经》应该就是达摩《易筋经》+无色《九阳真经》的混合版。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易筋经》变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说练《易筋经》“千难万难”了。令狐冲没什么佛学根基,照样可以学会。方证不肯把《易筋经》传给师弟,也不是觉得他学不会,而是怕他学会了以后,“于参禅的正业不免荒废”。

可见,这个时候学习难度不是大问题了,关键看人家肯不肯传给你。

 

 

令狐冲还不太乐意学呢

再往后发展,情况有不一样了。我们看《鹿鼎记》的话,就会发现少林派的武功体系有了极大的革新,变得更加精密。而《易筋经》也成了一个标准的教学环节,不再需要老方丈当成宝贝似的私相授受。

老和尚澄观给韦小宝解释过少林派的学习路径,大致是这个样子的:

少林长拳、罗汉拳、伏虎拳、韦陀掌/大慈大悲千手式、散花掌、波罗密手、金刚神掌、拈花擒拿手、般若掌、易筋经、一指禅(一指禅并不代表最高功法,似乎属于高级选修课)。

跟《天龙八部》时代比起来,这个体系更成熟了。修习上乘武功,不再依赖于极个别的天才,而是可以系统性的培养。我们觉得《天龙八部》的武功更厉害,那是因为金庸越到近代越写实的缘故。

如果把他的武侠世界投放到现实世界里,那其他门派也许衰落了,但少林综合力量却大大超越了前代。

 

03

 

从上面就能看出来,少林派之所以能长盛不衰,最重要的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是创新,而且是持续性的创新。

从达摩开始,少林武功就在不断地创新,出现了一代又一代的宗师。其他门派的创新靠运气,少林派的创新却有一整套传统。比如达摩院和般若堂就是专门做武学研发的。它们就像现在的社科院,心无旁骛,天天就做尖端研究。

其他门派就没有这个传统。就拿明教来说,光明二使、四大法王、五大散人、五大掌旗使,听上去班子配的很齐,但那都是抓生产的部门,没有一个是专门搞基础创新的。

第二个原因是传承。

很多门派别说创新了,传承也做不到。武功越练越少。就像丐帮的降龙十八掌,传到耶律齐就只剩下了十四掌,再到史火龙就只剩下了十二掌,你少两掌,我少两掌,少到最后帮主转念一想,干脆咱们还是专心要饭吧。

少林派完全不同。

他们的藏经阁、般若堂这些机构对武功进行了系统的整理,保持了一个非常完整的谱系。不要说武功本身,就连各代的练习情况都了如指掌。就像《鹿鼎记》里的澄观,列举了历代一指禅的修炼情况。哪个高僧指力最深,哪个高僧练成时间最短,澄观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么系统化的资料库,在其他门派里绝对看不到。

在金庸世界里,少林派是个绝对的异数。它厉害,不是靠某个横空出世的天才,而是靠一代又一代的宗师,靠持久的传承、不断的创新。这一点谁都比不上。所以不管时代怎么大浪淘沙,它能始终站在风口浪尖。别的门派显赫一时的时候,少林派是这么厉害;别的门派破落衰微的时候,它还是这么厉害。

其实不仅武功如此,任何一种技艺都是这样。

传承可以保证完整的谱系,让技艺不至迷失;创新可以保证不断地发展,让技艺精益求精。任何一种伟大的东西,都离不开这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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