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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是喜剧的时代,让我们谈谈悲剧

01


中国悲剧和西方悲剧不一样。

 

当然,我说的悲剧不是惨剧。一个心底善良的倒霉蛋,被坏人花式欺负了49集,在第50集,坏人向病床上的TA忏悔,大家拥抱在一起,留下了晶莹的泪水,那叫惨剧,不叫悲剧。

 

悲剧一定要有精神层面的东西,比如像古希腊悲剧里的《俄狄浦斯王》。它是西方悲剧的源头,也是基石。俄狄浦斯王被命运操弄,无意中杀父娶母,最后他刺瞎双眼,自我流放。在残酷命运面前,人们的抗争是没用的,但他们依旧可以保持尊严,这是它的主题。

 

但是中国式悲剧不是这个样子。

 

中国悲剧里最美的就是元代的《汉宫秋》和清代的《长生殿》。它对命运和尊严兴趣不大,更在意的是情绪。人们会失去很多东西,受到很多挫折,然后TA会在雨夜里想到故国家园,或者在宫殿里想到来生之约,无法释怀,也难以平息。这种悲伤笼罩天地,你无法和它战斗,而只能感受。


俄狄浦斯王vs长生殿

完全是两种风格


在《红楼梦》里,薛宝钗有一句著名的判词“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这句话脱胎于宋诗“愁边动寒角,夜久意难平”。落寞、伤感的意难平是中国悲剧感的一个核心词。我们中国人其实都活在它的影响里。我们读俄狄浦斯或者阿伽门农的悲剧,总会有点隔膜。可是唐诗里一句离别的“寂寞离亭掩,江山此夜寒”,就会让我们受到触动。这就是意难平,它对我们有天然的吸引力。

 

现在有一个流行词,叫be美学,从《周生如故》到《再见爱人》,中国影视剧和综艺都在强化这种审美。所谓be即bad ending,狭义指磕cp磕不到,广义上就是那种微妙的“意难平”情绪。大家以为新潮时髦的东西,其实都是古老传统的变形。

 

阳光之下并无新事,一切的一切都浸染在岁月的万古江河里。



02


B站上最近有一个舞蹈类节目叫《舞千年》。我对舞蹈兴趣原本不大,但是它严格来说不是单纯的舞蹈综艺,里面没有真人秀,也没有比分,而是串场戏+小剧场+舞蹈。它有一种非常奇特的雄心,似乎想把中国传统文化按照时间线,用舞蹈表现出来。从目前播出的几集看,它已经推进到了宋朝。

 

它镜头很漂亮,舞蹈也很精美,除了个别串场戏略尬之外,所有细节做的都很到位,但是吸引我的不是这些,还是它独特的雄心,还有那种强烈的“意难平”式的悲剧感。

 

其他影视作品里可能也有这种BE美学,但是它们大多是无意中受到传统的影响。但是《舞千年》是有意的,而且高度强化这一点。简直可以说,它的舞蹈有点像对传统悲剧审美的一次招魂,一次献祭。

 

比如说《昭君出塞》。

 

王昭君是中国的一个文化符号。人们为她写了无数的戏剧和诗词。这乍看起来是个怪事。王昭君惨吗?其实也没那么惨,至少比蔡文姬的境况要好得多。但正因为她没那么惨,反而更有审美上的悲剧感。真正惨到底只会让人同情,激发你捐钱的冲动,但不会有美学上的触动。

 

《舞千年》里的剧情是这样的:匈奴遭遇瘟疫,王昭君努力帮助匈奴人,寻找治疗的办法,如果失败她愿意献祭自己。为了救人兼自救,她在帐篷里烟熏火燎地熬药。如果在西方悲剧里,这就是个加缪《鼠疫》版的励志故事,可是中国悲剧里,它最终还是要落到情绪里面。



王昭君非常中国化地对着镜子出神了。帐篷外是漫天白雪,累累灾民,帐篷里是自己凶险莫测的未来。但是她依旧忍不住窥视自己的情绪,回顾自己的过往。在中国悲剧传统里,这一点都不突兀。就像战斗前,诗人会让战士对“生死无常”感慨万千一样,不这样遐想反而是古怪的。

 

王昭君想到的是她的汉地青春。美好的,永不会再来的汉地青春。



她的汉地青春真像舞蹈里表现的那么美好吗?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是人们的回忆总是让逝去的过往温软如玉,闪耀如星。就像唐明皇在长生殿里回忆的爱情,也总是比当年实际的爱情更坚贞动人。

 

然后,王昭君又非常中国化地从回忆回到现实,解决了这场瘟疫。

 

最后,她殁于塞外。

 

这个节目看下来,你不会觉得王昭君凄惨。这个舞蹈没有卖惨,她有的不是凄惨,而是伤感。接受现实,然后伤感。这里面就有中国美学里的“意难平”。王昭君对青春的回忆,和“殁于塞外”连起来看,就凝聚了传统文化里对王昭君的所有遐想。

 

关于王昭君,有两句最有名的诗词。第一句话是杜甫的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另一句是姜夔《暗香》里的“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一个是肉体留在朔漠的青冢,一个是魂魄返回汉地化为梅花。前者是现实的落寞,后者是回忆的美好。它们是中国悲剧最喜欢表达的情绪:美好是终将失去的,而失去是人生的一部分。但是我们会回忆这份美好,在风中吟哦它,在雨中思念它。

 

而这段《昭君出塞》,只是把杜甫、姜夔的情绪用舞蹈的形式表现出来,让文字幻化为动作。



03


这种“意难平”的悲剧感可以很淡,也可以很浓。

 

我们先来讲“淡”。

 

在《舞千年》里,有一个《侠骨伞影》,还有一个《越女凌风》。它们合起来,讲了一段失落的恋情。两个武者比武,交手中,刻着她名字的伞,交换了他的剑。暗生情愫的他们约定择日再决高下。可是阴差阳错,一切都化为漫长的等待。



一直等待到女子看到顺河飘下的那柄伞,那柄刻着自己名字的伞。

 

一段邂逅,然后错过和思念。这让人想起电影《甜蜜蜜》里场景。黎明和张曼玉在街头错过彼此,张曼玉跳下警车,疯狂地追黎明的单车,然后站在街头茫然失措,而黎明从另一个角落里缓缓骑过。我们为什么会被这一段情节深深打动?因为我们是中国人啊。我们活在这种审美里。

 

《侠骨伞影》和《越女凌风》都很有王家卫的味道,淡淡的哀愁,欲说还休。没有太激烈的东西,这段爱情也谈不上凄厉,只是充斥着铺天盖地的伤感,充斥着无法释怀的难平之意。

 

大家还记得《东邪西毒》吗?这个片子里最动人的一幕就是结尾张曼玉的独白。



“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人不在我身边。“

 

张曼玉望向阳光,然后伏在地下,哀悼那些错过的美好,哀悼生命中那巨大的空旷。就像那个姑娘看到顺流而下飘过的红伞一样,一切都那么平淡而忧伤。

 

很少有哪个民族能把这种失落描写得如此精致。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民族文化的问题。易逝之生,难平之意,这是最能打动中国人的东西,也是从《诗经》到《红楼梦》打造出的一个悲剧链条。

 

无论王家卫还是《舞千年》都不过是它延伸出来的一个环节。



04


但是,也有浓烈。

 

Bad ending也可以很浓烈,这一点在中国先秦文化里表现得尤其明显,它们是”意难平”精神的另一个支脉。

 

我们可以看一下《舞千年》里的《赵氏孤儿》。

 

《赵氏孤儿》里牵涉到了伦理选择。因为要斩草除根,屠岸贾下令屠杀赵国所有婴儿,程婴为救赵家遗骨,也为了救赵国所有的婴孩,牺牲了自己的孩子。这一点很像古希腊悲剧《安提戈涅》。安提戈涅的哥哥背叛国家而死,国王下令不得收葬。安提戈涅在律法和伦理之间做了选择,埋葬了哥哥,然后死掉了。


《安提戈涅》剧照

主人公面临选择,但是这种选择是理性的


这两个故事都牵涉到了个人选择。所以说,《赵氏孤儿》是最有古希腊感的中国悲剧。但是这里还是有微妙的不同。

 

根据《史记》的记载,当正义获得胜利的时候,“程婴乃辞诸大夫,遂自杀”。这不是安提戈涅式的勇敢赴死,也不是日本武士出于责任感的剖腹自尽。安提戈涅殉的是正义,而程婴殉的是情感。他并不认为自己是错的,但他逃不开自己的情感。

 

就像舞蹈里表现的那样,程婴的心灵是极度惨烈的。



从献出孩子的那一刻,他就活在心的血泊之中。这片血泊,正义不能弥补,复仇也不能弥补。一切永远也不能回到过去。这是一个bad ending。只是这种BE过于浓烈,浓烈到一个人必须交出自己的生命。

 

在西方悲剧里,心理是人物的上帝;而在中国悲剧里,情绪是人物的上帝。心理可以分析,而情绪只可以感受。这就是差别。而《赵氏孤儿》和《侠骨伞影》的本质其实是相通的。在这两个悲剧里,都流淌着人们受伤的情绪,或清淡如风,或浓烈如血。但它们都无处安放,无法平息。或生,或死,都是这样。




05


就像我前面说的,BE美学承绪的是古老的审美文化。这种文化对中国人是有魔力的,只是长久以来,大多数节目都忽略了这种略显精英的悲剧传统。但是,只要中国文化的底色还在,它就会一直存在于我们意识的深处,等待着被唤醒。

 

B站和河南卫视联合推出的《舞千年》是一种尝试,而且在我看来,是非常雄心勃勃的一种尝试。它试图在通过悲剧故事,传递中国叙事和中国观念。



说实话,国内的综艺节目我很少有能看的下去的,最近的古装剧更糟糕,几乎没有看第二眼的欲望。好多编导好像都躺平了,就是挣点块钱,没有一点向上走的野心。我怀疑他们自己都未必尊重自己的作品。在这个氛围下,像《舞千年》这样的节目确实显得很另类。它努力追求一种更高级的悲剧感,对传统悲剧文化甚至隐隐有“一举网罗”的图谋。

 

这当然是值得敬重的。作为尝试,它当然不够完美,尤其体现在略显生涩的串场戏上,但是它是努力向上走的,要把综艺带到一个更高的起点,而不是单纯的奶头乐。它也许带不来巨大的流量,但是不管是在B站的天花板级9.9评分,还是在豆瓣的8.7高分,都证明了它的价值,也证明好的东西总是会有人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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