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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体》动画版上周六在B站上线了。
 

我看了目前推出的头两集,今天就来谈一谈感想。

 

我对《三体》一直很感兴趣,以前也写过关于它的文章。如果你关注这个公号比较久,那么应该能感觉出来,《三体》里透露出价值观念跟我并不合拍,但我还是觉得《三体》非常有魅力。

 

这种魅力来自于两个方面。一个当然就是想象力。《三体》有爆炸般的想象力,里面那些脑洞足以支撑几十部科幻小说,而大刘硬是把它们塞进到一部书里。真的是有一种震撼感。

 

另一方面就是大刘的决绝。绝大部分作者把逻辑推进到一定程度后,就会惊恐,不由自主地在某个地方止步不前,但是大刘没有。他按照自己的逻辑设定,一路推演下去,不管前方多么残酷,多么荒凉。他的思路我不见得赞成,但是这种决绝的力量让我着迷。

 

爆炸般的脑洞+决绝的力量,这就给视觉改编带来了难度。前者是技术上的困难,后者是观念上的困难。这个东西真的很难拍。所以一直拖到今天,这个IP才算是比较完整地搬上屏幕。

 

除了《三体》动画以外,网飞、腾讯也即将推出真人版《三体》剧。真人版当然视觉上更真实,但是技术难度也更大。要把《三体》的脑洞全展现出来,可比拍一部《阿凡达2》难得多。按照目前的影视技术,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所以真人版肯定要舍弃很多东西。相比之下,动画版拍摄可能更加自由,涵盖的内容、施展的空间反倒可以更多一些。

 

而且还有观念的问题。《三体》动画立足国内,已经有广泛的读者基础,不太用担心“挑衅观众”,而海外版本的剧制作虽然精良,但是我觉得它大概率会对《三体》做观念上的“消毒”处理,会有不少魔改的地方。

 

但是,不管是哪一种呈现,都值得期待。对于《三体》这样超大的主题,只要能搬上荧屏,就是一次巨大的胜利。

 

因为,终于、终于看到了文字之外的罗辑,文字之外的三体。

 

02

《三体》动画目前只播出了两集,很多关键的地方还没有呈现,所以整个作品能走到什么地步,还难以判断。但是至少就目前的情况看,这部作品还是拍得很有诚意的,并没有糊弄事。

 

比如一开篇的“古筝行动”,在我看来就拍得相当成功。

 

一开始,是对静谧环境的渲染:

然后是等待,是越来越近的游轮,然后是突如其来的天崩地裂:

游船像奶油蛋糕一样被层层切开,爆炸不断,烈火燃烧。整体气氛相当符合我心目中“古筝行动”该有的样子。

 

海鸟这个环节设计得也很好。《三体》动画没有大幅度渲染尸体的惨像(也许有过审的考虑?),而是通过切割海鸟来展示。这个含蓄的表达恰到好处,有点中国画里“留白”的韵味。

 

还有一些细节我觉得处理得也很好,能够看出制作方是用过心思的。比如罗辑出场的时候,有一个书架的镜头。这里的书我相信都是经过一番考量的:
 

《浮城》预示了后来的大低谷时期;《神曲》隐喻了宇宙构造和人类命运;《道连格雷的画像》应该和罗辑后来通过画像寻找意中人有关;《福尔摩斯探案集》象征了罗辑破解黑暗森林法则;《绅士发型五十讲》暗示了罗辑轻浮好色的一面……从这个细节就能看出来制作方是用了心的。
 

前两集里还有一些环节处理得也很出彩,比如丁仪博士做粒子对撞实验那段。在原著里,这一段是一笔带过的,《三体》动画却给了它足够的展现。它还把两段情节连接了起来,一段是罗辑在大学课堂上课,一段是丁仪主持对撞实验;罗辑那边是轻佻的解释,丁仪这边是惨痛的现实,两相对照,不仅表达了两人性格上的反差,还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悲壮感:
 

说到罗辑上课那一段,我发现有不少网友批评罗辑说话太轻佻,有的话还带着“价值观上的恶臭”,比如他说这位女同学:
 

这种批评真是没有道理。罗辑在故事的开头本就是轻薄的登徒子个性,而大刘的《三体》本身就是渗透着直男气质。我觉得按照故事设定,罗辑说这种话并没有问题。没办法,《三体》就是这样的一部书,大刘的作品也就是经不住女权主义的推敲,而且越到后面越过分呢。如果你希望看到一个“正确”的文艺作品,里面人物的一言一行都符合“正确”的价值观,那说实话,你为什么要看《三体》呢?

 

但是,这也并不是说《三体》动画没有问题。它确实有明显的瑕疵,比如人物形象。

 

网上有人批评它建模僵硬,可能我对此不太关注,所以没有明显的感觉。我甚至觉得罗辑的形象设计非常好,完全符合我心目中的形象:消瘦、机灵、轻浮里隐藏着坚毅的可能性。这是一个有个性的面孔。

但是大史就不太对头。他太强壮了,强壮得有点过分。大史本该是个痞里痞气的机灵鬼,而不是一个中国版的施瓦辛格。说真的,大史的胳膊需要这么粗吗?
 

至于其他的一些配角,就像罗辑的那位性伴侣,她需要这么美丽吗?或者像罗辑的男学生,他需要这么英俊吗?

这种美是模式化的AI之美,缺乏个性,缺乏深度。我不清楚制作方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顾及当今追求颜值的潮流,不舍得在主要人物身上下手,就用次要人物来迎合一下?如果这样,也能看成一种可以理解的商业平衡吧。

 

在我看来,第二集里追杀罗辑的镜头似乎也有点用力过猛。汽车追逐、爆炸、脱轨、燃烧……这很热血,但属于好莱坞式的热血,不是《三体》式的热血。
 

我想制作方可能有来那个方面的意图,一方面,是想通过死亡来体现现危机纪元下世事无常,生命的转瞬即逝;另一方面则是怕大家嫌平淡,想制造一个小高潮。但是在我看来,这有点喧宾夺主,跟《三体》的整体气氛不太吻合。相比之下,“古筝行动”处理地就好得多:平静,等待,然后爆发,对暴力的展示以小见大,克制内敛。

 

至于叙事节奏,它明显对原著党更为友善。上来就是“古筝行动”,然后直入“智子干扰”,原著党很容易进入氛围。第一部的开头有很多冗余内容(我第一次读《三体》的时候,就差点它的文笔和冗余给劝退。直到读第二部,才觉得豁然开朗,别有天地),这样大刀阔斧的割舍我觉得没有问题。但是对于非原著党,看头两集可能会有点费解。

 

第一部里的必要情节当然还得交代,比如叶文洁的经历、三体的出现等等。我估计《三体》动画会用闪回、追溯的方式来切换。这种切换是否自然流畅,会影响到整个作品的质量。但目前只有两集,还无从判断。

 

03

关于《三体》,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值得在这里说一下。

 

在科幻小说史上,我觉得《三体》应该像阿西莫夫的《基地》一样,进入top5系列。当然,这也许是我的偏爱,但我确实有这种感觉。很多科幻小说比它更精巧,更生动,文学水平更高,但是论起决绝的勇气,《三体》无出其右。但是,在国际上它并没有得到应有的评价,《三体》系列中最杰出的《死神永生》居然失落了雨果奖。

 

这里面当然有很多原因,比如大刘的有些观念确实“政治不正确”,但我觉得文化隔膜也起了很大作用。

 

我们经常能听到一句话“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这句话既对也不对。说它对,是因为民族个性的确很重要。这就像不同的人汇成一个社会,只有每个人都有独特的个性,整个社会才更丰富多彩。但这里有个前提,就是“民族性”可以被理解。

 

大刘在这方面是吃亏的。《三体》有浓厚的中国文化背景,但是大刘很少对这些背景做解释。他好像根本没有考虑过“跨文化”的问题。这也不奇怪,写作的时候,大刘可能压根没想到这本书会有很多海外读者。

 

跟《三体》原著比起来,动画倒是有自身的跨文化优势。跟文字相比,画面本身就更具备这种能力。但是能不能发挥好,还要要看制作水平。在国际流行文化中,我们是相对弱势的一方。弱势方要想跨文化输出,我觉得至少要注意到几点:民族元素一定要给到,特点一定要鲜明,但是给出的元素也一定要understandable

 

《三体》动画似乎很强调中国元素,里头很多镜头都是我们熟悉的日常场景,危机纪元里的建筑也都取材于中国老建筑。在第二集里,罗辑去的地方是西山机场,背后还能看到很有时代特色的标语,比如:前途是曲折的,道路是光明的。

但是另一方面,它又删繁就简,把原著中筒子楼场景给去掉了。我不知道制作方是不是有意为之,如果是的话,那确实相当聪明。要让海外观众理解筒子楼,就需要做背景解释,否则就可能导致误解,以为生活在这里的都是中国底层群众。反正整个看下来,我感觉它在这方面还是花了心思的。

 

但是科幻剧思考的是人类的命运,乃至宇宙的命运,所以它天然具备超越性。面对宇宙,人类是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所以《三体》动画也要在中国元素和全球性中获得一种平衡。从这张海报的人物呈现上就能看得出来:

目前还无法判断出《三体》动画在这方面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是有这种意识就很好。无论是《三体》动画,还是未来的网飞版,都应该成为《三体》走向世界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一部分。

 

我为什么要特意说到这个问题呢?

 

其实也很简单,在这个全球化受挫的时代,任何这方面的努力都值得关注和赞扬。这并不仅仅事关大刘和《三体》,它还提醒大家:我们是中国人,我们也是地球人,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冲突。

 

04

最后做个简单总结吧。

 

《三体》动画上线后超级火热,一天之内播放量已经上亿,有超过500万人追番。但是评价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两极分化。其实就事论事,《三体》动画并不是一个封神之作。实际上,对于《三体》这样的IP,目前也不太可能出现封神之作。对于现在的影视水平而言,《三体》确实太超前。我相信,在未来的时代,人们还会不断重拍这个IP。

 

但它虽然不是什么封神之作,但也算得上诚意之作。至少从目前推出的两集来看,它有不足人意的地方,也有独具匠心之处,总的来说,还是瑕不掩瑜吧。B站作为动画作品的重要平台,能推出第一部全面展现《三体》的作品,还是值得我们期待的。

 

说到底,能把《三体》视频化,本身就是一个激动人性的事件。谁不想看看人类的超级舰队呢?谁又不想看看末日审判般的水滴之战呢?谁不想看看那个宏大而残酷的三体宇宙呢?

 

至少我会一直追下去,看看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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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工程师,青年学者,作品有《晋朝另类历史:出轨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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