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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一阵子文章更新少了,而且就算更新,也都是急就章(包括今天这篇)。没办法,最近实在是有点焦头烂额。

当然,我阳了。前一段天天在外面奔波,急诊、发热门诊都去了,按理说我早就该阳,可是家里人都阳一圈了,我居然毫无动静。我开始幻想自己属于传说中的“90%无症状感染者”。但是上周四,幻想破灭,发烧、疼痛、失眠。不过这没有什么好说的,大家的经历都差不多,谁也没比谁强到哪里去。

问题是还有更揪心的事情。

我父亲做心脏搭桥手术,不幸撞上了这个时间点,就更让人心力交瘁。要说起来,这个就医过程相当漫长,算是见证了疫情的时代大转换。

11月下旬安排老人住院,那个时候还是“动态清零”时期,但是北京疫情已经有了控制不住的苗头。结果老人刚住进医院,他的主治医生就阳了,被捉去了方舱。病人们就暂时处于悬空状态。

紧接着,在悬空状态中,某个病人又被查出是疑似阳性,医院如临大敌,把同一楼层的病人全部疏散,每天隔离检查。手术的事情当然只能推迟。等隔离期结束,病人们被运回手术大楼,结果屁股还没坐热,新来的病人里又发现了一个密接。然后又是人仰马翻,再次把大家疏散……

当时我就产生了一个感觉,觉得清零已经不太现实了。除非对全北京采用极端严格的管控,否则根本不可能压得下来。而那种极端管控代价实在太大,等于让城市停摆。而且就算这样,也只能奏效于一时。这怎么能持续呢?情况根本不像“防疫爱好者们”想象的那样,清零是功亏一篑。不是这样的。那是一个西西弗斯的工程,石头越来越重,体力越来越弱,时间长了总有坚持不住的时候。

接着还是说医院。第二次疏散隔离只进行了一天,然后防疫政策就变了。大家刚被送出手术大楼,在别的房间里睡了一晚,第二天又被送了回去。一个新的时代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开始了。

然后病人就开始大面积的阳。有的是术前阳,有的是术后阳,但基本没有幸免的。

这个时候真的是有点进退失据。我虽然也觉得清零难以为继,也没料到转变来的如此之快。按我最大胆的想法,这也是2023年的事情。那么怎么办?要不要暂缓手术?手术对老人的身体是个打击,叠加上新冠感染可能就更加糟糕。但是暂缓手术也有风险。在心脏血管不好的情况下,一旦感染新冠,风险也很大。

医生提醒了我两方面的风险,但是他无法评估哪个风险更大。用他的说法,就是“新冠对病人的影响有多大,我们也没有经验”。

最后还是老人自己不愿意折腾了,决定还是做手术。

于是就做了。目前看手术结果还好,状态比较平稳,应无大碍。但新冠对肺部确实有打击,医院建议再住院观察一段日子。

 

02

这一个多月,我就像上班一样,每天早八点赶到医院,和一大群病人家属聚在一起,等着医生查房出来,给我们交代情况。也没有等候的地方。大家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大风里瑟缩着,面面相觑,各有各的苦恼。

真是形形色色的苦恼,从巨大的到细微的,都是我以前梦想不到的。

比如温度计就是一个非常细微的苦恼。

我父亲不小心打碎了护士的温度计,让我去买个新的送过。我完全不觉得这叫个事儿。温度计嘛!我在医院周围的药店转了一圈,才发现全部售罄。我跑到更远的地方去,还是一样。折腾了两个小时,一无所获。而家里只有一根温度计,拿出去就没办法给家人测温。因为一根小小的温度计,我站在冬天的大风里,居然急出了一头汗。

而血就是一个比较大的苦恼。

我父亲做手术的时间比较早,还不存在这个问题,算是比较幸运的情况。但是从上个礼拜开始,由于大面积阳性的缘故,医院没有血了。家属必须为病人献血,否则手术就必须推后。献血登记的地方摆起了长队。一个老太太焦急地问医生:“我家里没有年轻人,我丈夫的手术怎么办?”医生摊开手:“这个现在真是无能为力,你再想想办法吧。” 老太太一脸崩溃的表情。

要把所有的苦恼都罗列出来,就会占用太大的篇幅,总之,就是种种的焦虑,种种的惊惧,种种的不知所措。家属们总是一副惶惶然的表情,像是落在了岸上的鱼。

前些天,我送家人到发热门诊看病,看到的也是类似的场景。两个医生,两个护士,应对密密麻麻的病人,已经累的筋疲力尽。外头的候诊椅上,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痛得大声哀嚎,她老公张皇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嘴里发出“噢噢”的声音,就是在哄一个婴儿。

没办法,疫情时代,众生皆苦。
 

03

当然,在放开之前也有各种各样的苦恼。“防疫爱好者”们把那段日子说的稳定而安全,其实是一厢情愿的美化。

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我刚送父亲住院的时候,还属于清零时期。我曾听到主治大夫对就要出院的病人家属叮嘱说:“你们出院以后就回老家吗?”“是的。”“北京属于疫区,病人回去以后万一被隔离,那就非常危险。”“.……””你们最好在北京多呆两到三周。”病人家属面有难色,沉默不语。医生看了他们的反应,也沉默不语。

这只是冰山一角。上网课的孩子、被封闭的小区、关门的餐厅、无法进出的城市…..都是代价。最重要的是,大家被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感”笼罩着,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小区会封控,什么时候企业会忽然歇业,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都很难规划。

封控带来了很多痛苦,放开也带来了很多痛苦。疫情就是这样。但是这些痛苦并非力度均匀地打击到每一个人,而每个人看重的事物也有所不同,所以人群就产生了巨大的撕裂。现在互联网上“防控爱好者”们对“唐飞”们的咒骂,就是这种撕裂的表现。

比如说,最近这一段张文宏和饶毅又成了互联网上最热的热点。其实并不是饶毅老师对张文宏的攻击有多重要,而是大家不知不觉把自己的心理投射了上去。

“封控派”把张文宏老师当成这次转变的象征,大大夸张了他的影响力,把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倾泻在他头上。而“放开派”又把这种攻击当成“反攻倒算”的表现,加以迎头痛击。我在后台看到很多咬牙切齿的留言,燃烧着火一样的仇恨,让人望而生畏。

我能理解这种仇恨,就是大家在疫情之下太苦恼了,而苦恼总要找到宣泄的目标。但理解归理解,这种仇恨终究是不对的。说到底,我们的敌人不是彼此,而是病毒。

在医院守候的那段日子,就让我有了强烈的感受:转变并不是“唐飞”们导致的,而是原有的清零办法确实难以为继了。人力有时而尽,西西弗斯的石头终究有推不动的一天。当然,也许可以再坚持一段时间,但一段时间之后呢?努力和牺牲需要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再坚持一年,一切就会好,那么没有问题,再坚持一年。两年?好吧。可是换成模糊的N年呢?

任是谁都会泄气吧。

我们可以对转变的时间点有质疑,可以对转变方式有质疑,但是这个大方向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04

最后,我想到了两件事,算是对这个转变的纪念吧。

第一件事发生在一个月前。

我们楼里出现了一个阳性。按照当时的惯例,是有可能被拉去方舱的,但当时也表现出了某种难以把握的弹性。于是,一些业主就起草了“阳性居家隔离倡议书”,呼吁大家都来签名,支持阳性邻居自行选择隔离方式,不必被拉去方舱。

签了两天。二单元的业主签名率超过50%,我所在的一单元签名率只有40%左右。我们几个业主都很着急,就在群里不停地鼓动大家签名:“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大堂里的签名本?不要错过呦。”“哪位高邻是不是不在这里住?那也可以授权别人签字的!”我还拿出写公号文的习惯,在群里写长长的文字进行煽情。

但就是没有人再签了。

我气的要命,觉得拒绝签字的这些家伙,以后要是也阳了,那就活该被送去方舱。到时候我也不管他们。

但就在我生气的第二天,居委会忽然通知大家,以后阳性病人居家隔离。签字活动登时烟消云散。而那些拒绝签字的邻居也并没有出来抗议,说“阳性病人居家隔离,对大家太危险了呀!”他们也很平静地接受了。

我搞不懂他们的态度。如果他们觉得阳性病人应该居家隔离,他们为什么不签字?如果他们觉得阳性病人应该被送去方舱,他们后来又为什么不反对?他们怎么想的呢?

我现在也没想明白这件事。

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发生在几天前。

所有的地方都不扫健康宝了,但是我居然碰到了一个例外。在某个大厦的地下车库门口,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保安向我伸出了二维码牌子。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商场,我可能直行不顾,但是在地下车库门口,他不升起栏杆,我的车就进不去。

我不满地抱怨着:“现在哪儿还有扫健康宝的?医院都不扫了,你还让我扫这个,有什么意义啊?”

保安也不搭话,只是远远地看着我,眼神坚定而凄惶。我没有办法,只能用健康宝扫了一下,上面现显示我二十多天做过核酸。我向他晃了一下,他满意地升起了栏杆。

这时,我忍不住对他说:“其实我现在正在发烧。”

他既没表示出吃惊,也没发表异议。我是不是发烧并不重要,是不是阳性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完成了这个仪式性的动作。一个发烧的病人,二十多天前做了核酸检测,显示为阴性。这就足以证明我的清白,有资格把车停进车库。

我不知道他是接受了谁的命令,还是出于习惯的自作主张,反正他就那么坚定地举着牌子,目送我的车开进了车库。

看上去,他真的就像那个逝去时代的守墓人。我没觉得可笑,只觉得一阵伤感。

在生活的种种苦恼与焦灼中,抓住一点小小的美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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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工程师,青年学者,作品有《晋朝另类历史:出轨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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