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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编辑核对世界史书稿的时候,查阅了关于甘地的资料,有了点感想,今天就来说说这个伟大的怪人吧。

01

甘地确实像一个圣人。

圣人这个行业内卷得有点厉害,从业人员很容易装模作样,搔首弄姿。康有为那种假圣人就不说了,就连托尔斯泰这种半真半假的圣人也有点两面派。但是甘地不一样。他相当诚实,而且言行基本一致。

大家可能都听说过甘地扔鞋的故事。有次甘地坐火车,一不小心把一只鞋子掉到铁轨上了,这个时候火车开动了,甘地就把另外那只脚的鞋子也脱下来,扔到铁轨上。别人问为什么,他说人家捡到一只鞋子没有用,有两只鞋才可以穿呀。罗永浩在《老罗语录》里说自己以前也干过这件事,所以读到这个故事大吃一惊,说怎么他们管我叫甘地呢,还给我起个名字叫圣雄?

甘地扔鞋的故事,我没有找到准确出处,有可能是崇拜者们杜撰的。但是甘地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我只需要一件衣服,但我却有两件,那多出来的那一件就相当于偷来的。如果五根香蕉就足以让我维持生命,我却吃了六根,那多出来的一根就相当于偷来的。”

这听上去有点假,但是甘地基本上照做了。他几乎没有什么财产,得到的钱转手就送出去,就连他的宝贝怀表都是破的,摔裂了也不舍得扔。毫不夸张地说,甘地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他四处奔波,一辈子走了至少79000公里,每天差不多折合18公里。这么大的活动量,吃的食物却很少,没有肉,没有蛋,连牛奶都不喝。医生给他称过体重,只有93斤。

甘地闲下来的时候经常纺织

他也不好色。甘地早期还有性生活,到37岁以后就彻底禁欲了。他甚至还做过实验,和女人清清白白地躺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他做这个实验的目的,倒不是为了标榜自己,而是想告诉大家:男女之间完全可以有纯洁的友谊。这个实验旷日持久。一开始,他和女人睡同一个房间,但不同床;然后是同床,但穿着衣服;最后是赤条条躺在一起过夜,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大家不要想歪了,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些女人回忆说,那和老祖母躺在一起没什么差别,聊会家长里短就入睡了。

不喝酒,不吃肉,不好色,不贪财,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这样严以律己的人对世界往往有某种不自觉的恨意。但是甘地没有,这一点非常难得。

他对谁都很温和,看待别人总是能看到好的一面。拿英国来说,甘地和英国斗了一辈子,极其痛恨英国的殖民主义,但是他也经常称赞英国,说英国有很多了不起的优点。他经常回忆自己在英国留学的岁月,说英国老百姓待人和善,非常文明。再拿信仰来说,甘地自己信仰印度教,但是对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的评价都很高,说它们本质都是向善的。

甘地的思想也很开通,反对任何歧视。他主张男女平等、种族平等,强烈反对印度的种姓制度。他经常和贱民“达特利”们打成一片,称他们为“神的孩子”。

听上去是不是很伟大?

确实很伟大。甘地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问题。圣人都有问题,而且都有很严重的问题。人身上都有动物性,圣人强行把它压制住了,那么他会就会换个面目偷偷绕回来。

甘地也不例外。

02

甘地喜欢对人进行精神控制,这几乎是圣人的通病。

他对自己的追随者有很高的要求,希望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但他不是通过暴力来吓唬他们,而是靠示范,靠说教,如果这些还达不到效果,他就开始自虐。

自虐是甘地的杀手锏。我们都知道甘地搞过绝食活动,一旦社会上有什么暴力活动,英国当局欺负人了,印度教派之间有冲突了,某个地方出现暴力活动了,他就会绝食。其实不光是针对社会问题,周围的人惹毛他了,他也会绝食。

比如他在南非当律师的时候,就搞过一次莫名其妙的绝食。当时在印度人聚集区“凤凰村”,有位女老师带着学生在宗教斋戒日大吃油炸饼,被机警的甘地发现了。他指责这位女教师不尊敬宗教传统,女教师却不承认吃油炸饼的事儿。“没吃没吃我没吃!”甘地也不反驳,而是宣布自己要无限期绝食。第二天,女教师哭哭啼啼找上门来,“啊!我确实带着学生们吃了油炸饼!”甘地大获全胜。

从那以后,甘地食髓知味,越来越喜欢用绝食来收拾对方。有一次他领导工人闹罢工,工人闹了一阵子不想闹了,想要复工。甘地马上宣布绝食。据他自己说,绝食三天以后,工人们“被我感动”了,接着闹罢工;工厂老板也“被我感动”了,同意进行劳动仲裁,事情完满解决。

根据安德鲁.玛尔的说法,甘地甚至把绝食这一套用到了家里。(他体重只有九十来斤,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与妻子发生争执时,他绝食;儿子辜负他希望时,他也绝食。”最后,家里人只能服软。这不是家暴,但是在某种程度上,比家暴更可怕。你想想,你在儿童年代淘气的时候,是愿意你爹打你一顿,还是愿意你爹躺在床上说:“既然这样,我把自己饿死算了!”

他的妻子后来得了支气管炎,英国医生说这个病必须注射青霉素。但是甘地不同意。他认为注射外国药物是错误的,妻子应该接受“自然疗法”,吃草药,做冥想,吟唱《罗摩衍那》。结果妻子死了。

甘地和他的妻子

甘地悲痛吗?甘地非常悲痛。妻子临终的时候死在他的怀里。他意志消沉了很长时间,说:“我的生命里出现了一个黑洞,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填补它。”但是他并不后悔。他的私人医生责备他不该拒绝青霉素,甘地大喊大叫:“就算我当时同意注射青霉素,那个东西也根本救不了她!那只意味着我信仰的坍塌!”

但是要注意,跟网上的有些说法不同,甘地并没有“禁止”妻子注射青霉素。他信奉人人平等呢!做人怎么能这么霸道呢?所以他只是用“甘地方式”表明了态度,然后把决定权留给了妻子。最后的日子里,他的妻子非常痛苦,几乎无法呼吸,但是从资料上看,她并没有索要青霉素。

她被圣人驯化了。

03

绝食是甘地的杀手锏。这种自虐手法隐含着一套逻辑:我通过自虐来展示道德,如果你还置之不理,但说明你没有道德,没有心肝!如果我有了三长两短,你要负全部责任,你要受良心的谴责!

当然,甘地自己不会这么讲,他只会说:这是我个人的行为,表达我个人的想法,与别人无关。但实质上就是这么回事。他就是在通过自虐来施加道德压力。

当然,这一套换个地方就不好使。

三十年代的时候,共产国际的牛兰夫妇在上海被抓。他们就在监狱里搞绝食,但是除了把自己饿的头昏眼花之外,毫无效果。国民党的官员说:“他自己不吃,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节省些粮食,倒是于监狱有益的。”鲁迅在文章里感慨说:“甘地的把戏,倘不挑选兴行场,就毫无成效了。”

但是甘地自己并不太理解这件事。

他一直在靠展示道德来对抗敌人。甘地能够成为世界风云人物,转折点是1930年的“食盐进军”。此举是为了抗议英国当局征收“食盐税”。甘地带着一个袋子,一套被褥,一个杯子,一个纺锤,一块手表和一本日记,徒步走了将近400公里,来到大海边,取了一些盐粒洒向人群,然后等着被捕。

当时的照片

世界各地的记者一路尾随他,拍下了他行进的全过程。这个挑战大英帝国的印度人,一下成了世界级的名人。在三十年代,据说有三个最有名的世界大咖:卓别林、希特勒,还有一个就是甘地。无数人——包括很多英国人——都觉得瘦骨嶙峋的甘地是个大圣人。顺便说一句,除了他的性格和品德以外,他的外貌也占了很大便宜。如果他跟释永信方丈一个体型,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成功的。

这件事强化了甘地的固有观念:舆论是有力量的,道德是有力量的。甘地坚定地认为,道德压力是最强大的一种力量,没有人可以逃脱良心的谴责。

但这是个大大的误解。英国殖民者很坏,在印度干过很多坏事,但是他们毕竟还是尊重自己制定的法律的,他们也还是害怕舆论压力的。他们虽然非常讨厌甘地,但毕竟没有在半路上把他抓起来,因为缺少抓他的理由。他们也毕竟没有把各地的记者赶走,因为他们没有管控媒体的力量。

甘地一辈子和他们做斗争,就误以为天下的压迫者都是如此。

04

希特勒就很不理解英国人的做派。他在报纸上读到了这个新闻,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希特勒上台以后,曾接待英国总督,聊天的时候希特勒就问 :“你们为什么不枪毙甘地呢?把他毙了,一切麻烦都会消失呀。”

可是英国总督没法枪毙甘地。甘地主张非暴力抵抗,警察一旦赶过来,他的追随者们就会高举双手,任打任骂,随便逮捕,既不反抗也不退让。你没法说甘地是恐怖分子,也就没法枪毙他。法律和舆论,捆住了英国殖民者的双手。

甘地觉得:压迫者们都是黔之驴,技止此尔!

所以,他对希特勒就产生了很大的误解。他不相信世界上真有恶魔。在他看来,希特勒也好,英国总督也好,都是人。既然是人,都有扪心自问的时刻。

在二战爆发前后,甘地给希特勒写过两封信。信件一开头就是:“亲爱的朋友希特勒”。为什么他称呼希特勒为亲爱的朋友呢,甘地在信里做了解释:“在我看来,全世界每个人都是我亲爱的朋友。”他用道德的名义规劝希特勒不要再作恶了,否则的话一定会有人“用非暴力的手段击垮你”,因为要知道,“非暴力不抵抗的力量是无坚不摧的”。

这两封信没有送到希特勒手里,要是希特勒真读到了信,多半会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倘若甘地生活在德国,还没等他绝食,希特勒准保就会抢先毙了他。

宝莱坞还真拍过一个烂片《甘地和希特勒》,里面的德军参谋部像是外包给了班加罗尔,将领们黑胖黑胖的

甘地知道希特勒屠杀犹太人,他对犹太人提出了一个建议。什么建议呢?建议他们集体自杀。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引起全世界的关注,在世界人民的谴责下,希特勒就会知难而退。甘地觉得:希特勒怎么也不敢把犹太人全杀光吧?希特勒怎么也得怕世人的谴责吧?

当时印度自己也面临来自日本的威胁。英国人是可耻的殖民者,但毕竟和日本鬼子有所不同,无论是新加坡人还是香港人都可以作证。甘地也理解这一点,他知道日本人要是占领印度,肯定会烧杀抢掠,干出种种前所未有的暴行。但是他还是建议英国从印度撤军,印度人对日本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用道德的力量战胜他们”。

估计甘地是打算在宪兵队里来个绝食,用自虐的办法来唤醒日本群众,让他们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

05

甘地所有的经验都囿于英属印度和英属南非,对外部世界是隔膜的。但其实就算是英国,到了战争激烈之际,也对他多少丧失了耐心。甘地在英国监狱里发起过好几次绝食,每一次当局都屈服了。可是在1943年,他再次绝食的时候,丘吉尔非常烦躁,下了道命令:“不要理他,他真要饿死,那也没办法。”最后还是靠奇迹般的幸运,甘地才没有真的饿死。

甘地理解压迫,理解剥削,但是他不理解真正无法无天的残暴。他打心眼里相信,一切人从本质上都是讲道理的,都是有良心的,在道德面前都是畏惧的。其实有些人根本不吃这一套。在希特勒眼里,他只是一个讨人厌的爬虫、没有脊梁骨的弱蛋。

而且甘地也不明白,如果他饿死在希特勒的集中营里,根本就不会有哪个德国人关心这件事。没有舆论声援,没有道德压力,没有良心谴责,什么都没有。戈培尔只会把这件事当成个段子讲,而戈林听了会笑得直不起腰来。至于普通德国人,他们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而且更可怕的是,就算知道了,他们也完全彻底的无所谓。

甘地很伟大,他的伟大源于他强大的道德感。但是他也很幸运,生活在了还存在道德和舆论的地方。在那里,坏蛋作恶后多少还知道惭愧,做事还不敢做的太绝,有些底线对他们还有约束力。如果换一个时代,或者换一个地方,他就不再是圣人,而被当成笑柄。

说到底,圣人也需要大家的配合。道德有力量吗?当然有,但是只有在周围人还相信道德时候,它才有力量。精神有力量吗?当然也有,但是只有在周围人还没有变成行尸走肉的时候,它才有力量。

有时候我们可能忍不住嘲笑甘地,觉得他迂腐,不现实。我这篇文字里其实多少也有点这个意思。但是,写到这里,我又对他有点莫名的敬意。人们很容易变得现实,很容易看清道德力量的弱点,但是,人们也很容易堕落。希特勒和甘地就像精神光谱里的两个极端,都不是我们普通人能够达到的,但是说实话,我们理解甘地,要比理解希特勒还困难。

说实话,这有点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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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工程师,青年学者,作品有《晋朝另类历史:出轨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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