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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稿终于写完,有时间写写公号文了,今天就来说说古典小说。

01

以前我读《封神演义》的时候,觉得有件事挺奇怪的,被封神明明是好事,可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呢?

按照书里的设定,每个“神”都在天庭里负责一定的业务,比如有的管雷,有的管火,有的管水,有的管星星,还有的管钱财管瘟疫管巡查等等等等。但不管什么职能,属于“八部正神”,有天庭的正规编制。而且当“神”非常稳定,《封神演义》里说,人间“生死轮回,循环无已”,可一旦被封神,就上岸了,再也不用到生死堆里打滚。再说,神还有上升空间,”有功之日,循序而迁”,干得好了还可以进步。

听上去似乎蛮好的,可问题是大家都不愿意被封神。截教甚至在碧游宫门口贴了个对联恐吓教众,“谨闭洞门,静诵黄庭叁两卷;身投西土,封神榜上有名人”,意思就是让大家千万不要惹事,省的上封神榜。无论是阐教截教,还是民间草莽,都不愿意被封神。火灵圣母、云霄娘娘、赵公明这种高级别的姑且不论,就连梅山七怪这种畜类妖精,什么猿猴啊猪啊牛啊羊啊,他们被封为“星君”,按理说已是天大的造化,可就连这帮妖精似乎也并不怎么情愿,《封神演义》里提起来也是说“千年道行等闲倾”,好像是挺惨的一件事。

这个榜在书里是个恐怖至极的黑名单

为什么会这样呢?

书里对此也做了解释,说神和仙是不同的,档次较低,“只因根行浅薄,不能成正果朝元,故成神道”。对修行者来说,当神没有什么吸引力,大家更想当仙。神既然有执掌,就得被条条框框管着,不能随心所欲,而成了仙就可以逍遥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神”辛辛苦苦地操劳,处处受人管,玉帝让下雨就端着盆去下雨,玉帝让打雷就拿着锤子去打雷,“仙”却像大财主一样,锦衣玉食,随心所欲。

真的是随缘心所欲吗?

好像还真是。这跟故事的时代背景也有点关系。《封神演义》描写的是洪荒时代,天庭的力量并没有笼罩一切,在天地间留下了很多罅隙。无论是九龙岛、金鳖岛、三仙岛,还是罗浮洞、白云洞、白骨洞,修行者都可以占据一方,也不怕天庭来征剿,自在逍遥。整本书里也压根没有“降妖除魔”这个概念。所以修行者才会说“不问天皇地皇与人皇,不问天籁地籁与人籁,雅怀恍如天地同,兴来犹恐天地碍。闲来一枕山中睡,梦魂要赴蟠桃会。那里管玉兔东升,金乌西坠?”听上去相当不错。

至于当“神”的好处呢?天庭初建,彼此都没有经验。大家光知道当了“神”要东跑西颠地干活,到底有什么好处,一时还真看不出来。既然这样,“封神榜”提供的编制名额也就没什么吸引力。

02

到了《西游记》,情况就不一样了。

《西游记》虽然成书较早,但是描写的时代却比较晚,少了洪荒之气,神魔世界要比《封神演义》更加秩序井然。天庭已经颇具规模,众神各就各位,规章制度也都完善了,而且“神仙”和“妖怪”之间也有了一道阶级鸿沟。

《西游记》里的天庭已颇具规模

在《封神榜》里,妖精和神仙没本质区别,都是修行者,比如兔子精修炼好了就是“长耳定光仙”,级别非常高。而在《西游记》里,江湖上的妖精和经过认证的神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种属。天上的神可以到人间冒充妖精,但是妖精除非有特殊际遇,否则是不可能获得上天认证的。

当神仙并不自由。玉皇大帝早朝,旌阳真人这种神仙就要随班启奏;王母娘娘开蟠桃宴,“五方五老,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中八洞玉皇、九垒、海岳神仙”就要到瑶池演礼谢恩。至于普通的“神”,更是各有各的掌管,小心翼翼的不能出差错,一旦出错就会受到严惩。

说到严惩,这里就要多说几句。《西游记》里对“神”的惩罚很奇怪,有时极严,有时又极松,初看起来似乎难以捉摸。

比如猪八戒,一个掌管水军的天蓬元帅,酒醉调戏嫦娥,用现在的话说属于“性骚扰”,虽然很恶劣,但毕竟不是要死的罪过,但是按照天庭的规矩,就要“依律问成该处决”,后来还是太白金星求情,才打了两千锤,撵到凡间当猪去了。这真是很严格了。

沙和尚更冤枉。他身为凌霄殿卷帘大将,失手打碎了一个玻璃盏,无非是损坏公物,结果也要杀头,后来赤脚大仙求情,赶到流沙河当妖精,还要“七日一次,将飞剑来穿胸胁百余下方回”,这就实在有点太过分了。

但跟泾河龙王比起来,他们俩还算好的了。玉帝让下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的雨,泾河龙王推迟了一个时辰,又少下了三寸八点,这点出入能算多大的事儿?你干工作没出过错儿?可是居然真要被捆到剐龙台上砍头。龙王位于基层,平时攒不下人脉,结果也没人求情,说砍就给砍了。

如此看来,《西游记》里的天庭真是天条森严,触目惊心。但有时又完全不是这个样子。比如在车迟国斗法的时候,虎力大仙焚符求雨,玉皇大帝批准了,龙王、雷公、电母他们奉着旨意来下雨,孙悟空说“不许下!”然后就不下了。谁也没提什么天条的严肃性,但最后也没听说玉帝有什么惩罚。两相比较,泾河龙王死得多冤?说到底,还是得看人。不是天条森严,而是天条对泾河龙王森严,碰上孙悟空就不森严了。

当然,这还可以说是孙悟空神通广大,天庭拿他没办法。那奎木狼又是怎么回事呢?他思凡下界,跑到人间当了妖精,不光霸占宝象国的公主,酒醉后还把弹琵琶的宫女抓来吃了,“喝一盏,扳过人来,血淋淋的啃上两口”。照此推想,奎木狼占山为王的十三年里,不知吃了多少人。

按照我们的看法,这可比“性骚扰”、“毁坏公物”要严重恶劣得多,但在天庭看来却并非如此。奎木狼上天以后,玉皇大帝对霸占公主啊、吃人啊并不在意,只是嫌他擅离职守,略施薄惩。“贬他去兜率宫与太上老君烧火,带俸差操,有功复职,无功重加其罪”,换句话说就是短期降职,工资待遇不变。然后没过多久,孙悟空在青龙山斗犀牛精的时候,奎木狼已经官复原职,带兵帮忙来了。

擅离职守下界吃人的,留薪停职;性骚扰的做猪;损坏公物的拿剑扎;下雨少了点儿的,砍头。看上去惩罚标准是不是有点混乱啊?其实也不是。关键是天庭的标准和我们读者的标准是不一样的。

天蓬元帅和卷帘大将的过错都发生在天庭。性骚扰扫的是天庭的面子,打碎玻璃瓶损坏是玉帝的财产,当然要严惩。至于奎木狼吃人,相比之下就不叫个事儿。宝象国人烟鼎盛,吃几个怕什么?而且奎木狼还很识大体,明明喜欢上了披香殿侍香的玉女,但不肯在天庭放肆,睡觉也是下凡后再睡觉,留住了天庭的面子,所以处理得就轻。

所以说,天庭的事儿再小也是大事,人间的事儿再大也是小事。这就是《西游记》里面的神仙逻辑。一旦提纲挈领,明白这个逻辑,读《西游记》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困惑了。

03

还是说回到“神仙”和“妖精”的问题。

在《西游记》里,也有一些妖怪被收走,“成了正果”。但是这些妖怪似乎并不怎么乐意。比如红孩儿被观音菩萨收走,就一点不心甘情愿,很是经历了一番打斗。事后他的家属也表现得生气。红孩儿的叔叔就大发雷霆说:“舍侄是自在为王好,还是与人为奴好?”他的亲娘铁扇公主也是勃然大怒,看见孙悟空,提剑就砍,说“我的孩儿被你倾了,正没处寻你报仇!”

这还是《封神演义》里的那套逻辑,贪爱自由逍遥,不喜欢被人管。虽然时代已经变了,此时的天庭已非彼时的天庭,此时的草莽也已非彼时的草莽,但是铁扇公主她们还没有意识到,不肯转变老观念。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不管这些家属怎么愤怒,当事人却不那么想。

说到这里,就要解释一下《西游记》里的编制问题。并不是说只要在天上就都有编制。就像太上老君烧火的童儿啊,太乙天尊的狮奴啊,他们就没有什么编制。而且也不该有编制,总不能说太上老君你只能用两个童儿烧火,用三个就超格了?至于太上老君的牛啊,太乙天尊的狮子啊,那就纯属交通工具,更没有什么编制了。

哪种有编制呢?一定得有个正式的头衔。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斗星君这些就不说了,就像黑风山的黑熊精,被观音收服后在珞珈山看门,他就有明确的编制,因为他有“守山大神”的头衔,能够和“二十四路诸天“平起平坐,一起活动。

有没有编制,直接决定了他们对天庭的态度。你看整本《西游记》里,偷下凡间的几乎都是没有编制的,什么烧火童儿啊,什么坐骑啊,什么宠物玉兔啊,他们一旦下凡就很果决,压根没想回去,能在人间混多久就混多久,上边永远不来找他们最好。但是奎木狼这种有编制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他并不喜欢到下界占山为王,纯粹是为情所困,想要和披香殿玉女睡觉而已。而且奎木狼也根本没打算在人间呆一辈子,调剂个几年就行了,所以同僚们一召唤,他马上就从山涧里钻出来,跟着他们上天了,因为他知道天上还有个好东西在等着他。

红孩儿的态度转变更明显。观音要来收服他的时候,他气的要死要活,“搓耳揉腮,攒蹄打滚”,最后归顺也只是为了保命。结果他成了善财童子。善财童子跟守山大神一样,也是有编制的正经神仙,有功能有执掌。红孩儿的叔叔、爹娘这帮没上岸的,还子啊人间牢骚满腹地闹,抱怨什么不自由了呀,听人使唤了呀,不能想干啥就干啥了呀,可是红孩儿本人却很快就食髓知味,知道自己是占大便宜了。孙悟空后来再到普陀山,红孩儿就迎上来,很感激地说:“孙大圣,前蒙盛意,幸菩萨不弃收留,早晚不离左右,专侍莲台之下,甚得善慈。”

红孩儿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呢?

想来是因为当善财童子有极大的好处吧。至于什么好处,铁扇公主、如意仙这种人间土鳖当然是不知道的。书里也没有明写,读者也很难猜度,只能说这种事儿的好处,谁当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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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工程师,青年学者,作品有《晋朝另类历史:出轨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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