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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什么白莲花?一眼看过去都是向日葵

 

前两天,我看了一个还算比较火的视频,是关于“白左”围攻彼得森教授的。


彼得森是个加拿大的公众大V,和白左之间有激烈冲突。他说了,政府的C-16法案规定大家必须用they/them来称呼性别不明确的人士,这是冒犯个人权利,他坚决不会服从。


因为这段话,引来一大群白左到校园来抗议。


其实彼得森对C16法案的解释有点夸张。网上就有学者说了,这个法案不是他说的这个样子。彼得森也可能是想弄个十万加的新闻吧。反正青年白左就被惹怒里,跑过去抗议。


有的抗议者确实很烦人,叨叨叨得如同下痢,看着像一个生气的唐僧,完全不可理喻。


但是也有正常的。

 

有一个抗议者就问彼得森:你说这是为了捍卫言论自由,那如果没有这个法案,不牵涉到任何强迫,你就是在生活中碰到了一个性别不明确的人士。他请求你用they/them来称呼他,你会同意吗?


彼得森说:不一定。


然后,他很快就结束了对话。

 

 

 

关于西方白左的话题,真扯起来相当复杂,我认为他们确实存在很大的问题。

 

最重要的问题是两个,一个是过于强调弱势群体的身份,好像身份本身就代表正确,这就是我们说的“谁弱谁有理”。一个是文化相对主义,不承认不同文化有对错和高下之分,这样一来,很多错的东西就没法批评了。

 

这里有一种文明自我毁灭的倾向。


但是他们的核心理念还是不能被随便抹杀的。


那就是对不公正的敏感,对平等的追求,对弱者的关注。


一个社会也许不能由他们来完全主导,但始终需要这支力量来平衡。


历史上的废奴运动、女性投票权运动、取消南方种族隔离的民权运动,可以说都是当年的白左运动。


他们出错的时候,当然可以嘲笑,可以反驳,但是不能因为这些错误就连带否定了那份核心理念。中国人这么喜欢嘲笑白左,但如果真的把白左的理念从美国彻底抹掉,那又是什么样子呢?我看过一本书,里面就写了中国的一个文化人到了美国南方,晚上连住宿的地方都找不到。


人家旅店不愿接待咱们这些黄皮猪呢。


这又让我想起中国的女权运动。

 

不得不说,中国女权主义者里出了很多不讲理的货,用网上的话来说就是中华田园女权。我就跟她们对骂过。但是,我绝不会因为女权主义者里有这些傻逼,就否认中国的女权状态还是很糟糕,就否认中国需要女权主义者。

 

 

我们讥笑西方的政治正确,但是在国内,嘲笑白左就是一种政治正确。


就像我们嘲笑白莲花,嘲笑圣母表,嘲笑“谁弱谁有理”一样。


可是,我们这儿什么时候真有过“谁弱谁有理”?


有过吗?


在我们这儿,这几十年来真正的主流思想不是谁弱谁有理,而是:谁弱谁活该,谁穷谁丢人!


再往上追溯,我们这个文化几乎从来没有过对弱势群体的关注。


抱怨“谁穷是有理”的那些文章,其实抱怨的并不是弱者占据话语制高点。你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它们抱怨的是人际关系不知分寸。弱者要占强者的光,是因为他们是朋友、是亲戚,而不单纯因为他们弱。

 

这是中国的私人人际关系过于紧密,不分你我,不知知分寸导致的。一旦脱离私人交际,弱势群体什么时候真有过公众话语权?什么时候真的有理过?


就像彼得森讨论的这个问题,我们很多人的直觉反应恐怕不是什么言论自由不自由,而是好笑:

 

不叫你he,不叫你she,那你想叫什么?二尾子?

 

 

 

更能代表流行心态的恐怕不是白莲花和圣母表的洒泪文,而是像连岳先生《看不起儿科的穷人是活该》那样的文章。


尤其是我们这些中年人,最容易有这种沾沾自喜的冷漠,而且会把这种冷漠当成一种智慧。他们站在干地上,看着在洪流中挣扎的人,觉得这些人不爬上岸,真是蠢到家了。


穷人被歧视?那你就想办法不要当穷人,想不出来办法就别BB啊。


真的有这么多办法呢?我挺怀疑的。


香港做过一个节目《穷富翁大作战》,请了一帮子富人体验穷人的生活,有点像湖南卫视的变形计。有一期就是富二代田振北。他是个很成功的精英人士,有过很高调的座右铭“如果你有斗志,弱者也可以变成强者”。

 

但是参加了这个节目,当了两天的清洁工,之后他看法大变,说这个社会在惩罚没有机会的弱者,穷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翻身。因为在那种穷困状态下,你几乎不可能有什么改变自己的机会,你也几乎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规划未来。


当然也有人穷是因为懒惰,但是根据我的观察,至少在我们中国,绝大部分穷人都不懒惰,如果换成中产阶层处于他们的地位,也很难想出什么好的出路。而我们这个社会在无视他们,而且很多时候还在侵犯他们的权利。

 


就像我碰到的小时工。

 

她儿子十岁,远在青海,她一年只有过年的时候能见到他。她一天打两份工,工作量很大,但是还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不要说接儿子过来,就连她自己,也面临被赶出地下室的麻烦。

 

我也是有孩子的人,想到一个孩子远离父母的生活,就觉得有点不寒而栗。她努力了么?我觉得她已经很努力了。但是没有办法。


当然,中国这个社会就处在这个阶段,很多问题只能靠时间去解决,这一点我也能理解。但问题是,这些人是失语的。


他们当年被当成盲流的时候,是失语的,被当成diduan人口驱赶的时候,还是失语的。

 

中国没有贫民窟,这一句自豪的话背后,隐藏着几千万隔开的父母子女,隐藏着几千万个人伦悲剧。我并不是说一定要有贫民窟,可问题在于这些事情从来没有被真正认真对待过,这些代价从来没有被真正计算过。


我们对弱势群体的歧视,经常是赤裸裸的。


谁弱谁有理,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句笑话。

 

 

我们嘲笑的东西,在我们的现实世界里真的存在么?


我们这么喜欢嘲笑白左,又有多少是为了自己的态度在辩护呢?


我们这个世界里,我没看到几朵真正的白莲花,多的反而是为了自己的处境而沾沾自喜的犬儒。

 

当然,还有会转脖子的乖巧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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