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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沙龙:拍马屁的分寸感

01
 
乾隆年间,河北沧州有一个五十八岁的老童生,叫王珣。
什么叫童生?就是连秀才都没考中。五十八了,还是个童生,眼看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交代了。
 
王珣坐在屋子里头,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
他觉得自己是有才的。有才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王珣觉得自己是颜回转世。
孔子弟子里头最聪明的就是颜回,曾经像孟子一样被称为“亚圣”。王珣认为自己像颜回一样聪明,而且又碰巧是个回民。这么想来,自己肯定是颜回转世。
但这次眼看颜回是白转世了,五十多年了,什么名堂也没混出来,怎么办呢?
 
想来想去,他就想到了一个人。
谁呢?
皇上。
 
02
 
过去的戏啊,小说啊,有很多这样的故事:
 
一个老秀才在酒店墙上题了一首诗,皇上微服私访,见了这首诗,惊叹说:哎呀!字字猪鸡,真才子也!提拔你当成都太守!
 
一个小秀才碰见了微服私访的皇上。皇上出个上联:猪八戒。秀才对个下联:沙和尚。皇上惊叹说:哎呀!对仗工整,构思巧妙,真才子也!提拔你当八府巡按!遇到贪官污吏,先斩后奏!
 
一个小姑娘越岭翻山,跑到皇上的狩猎场,一不小心被射伤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皇上站在她床前。小姑娘问:你是谁?皇上说:我是你的干爹!
 
王珣越看这些故事,越觉得自己吃亏就吃亏在没碰见皇上。
要是碰见皇上,就凭自己的才学,皇上就算不当他干爹,至少也会提拔他当个太守巡按什么的,岂不就屌丝逆袭,走上人生巅峰了?
 
对,说干就干。
王珣一口气写了四本书,准备献给皇上。
 
这几本书里,主要有两个学术创新点。
第一个创新点是批判了商汤和周武王。
王珣说了,皇上再怎么着也是皇上。皇上要杀我们,我们做臣民的,就该伸着脖子让他杀。皇上要折腾我们,我们做臣民的,就该耐着性子让他折腾。怎么能像商汤和周武王那样造反呢?那不成了乱臣贼子了吗?
凡是造反的都是坏蛋,商汤和周武王就是两个坏蛋。
 
王珣一副谄媚地说:就算死,也不能造皇上的反。
 
他第二个学术创新点更新鲜。
大家都知道,清朝是满族人建立的,所以特别忌讳汉人说他们是“夷狄”。乾隆修《四库全书》的时候,把“夷狄”字眼基本都给删掉了。
王珣却别出心裁,再次露出一副谄媚相,说:
我觉得当今皇上是仁义之君,最了不起了。所以我建议,以后应该把“夷狄”两个字都改成“义帝”,这叫新型避讳,表达了对皇上最大的尊敬。
 
 
写罢搁笔,王珣越看越爽:这么忠心耿耿,这么体贴入微,皇上看了怎能不龙颜大悦?怎能不提拔重用我这样的干部?
王珣觉得自己真要走上人生巅峰了。
 
03
 
王珣因为要抬抬身价,所以没有自己去献,而是派了自己的兄弟到北京献书。
兄弟出发以后,王珣就在家里翘首以待。
指不定哪天就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有人捧着一盘银子,有人捧着皇上的圣旨:哪位是忠君爱国的王才子?皇上派我们来请王才子,到京城共议国家大事!这盘子里是白银一百万两,赐给王才子做盘缠!
到了北京城,皇上拍着王珣的肩膀说:老王,你学问不小啊!
王珣就谦虚地说:跟皇上比,还差得远。
皇上说:想委屈你做个八府巡按,不嫌小吧?
王珣就说:不嫌小,不嫌小。
 
王珣咂摸了一阵,叹息了一阵。
掩上门,等吧。
 
终于等来了。
几个差役冲进来:哪个是王珣?
王珣整整衣冠:在下就是。
差役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好大胆的畜生!我看你是活腻了!
一把链子锁了就走。
王珣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过了好几天才明白过来:原来皇上看了书以后,很是不爽。
 
04
 
皇上不爽一点都不奇怪。
换上你是皇上,你看了王珣的书也会不爽。
 
拍马屁并不像有些人想的那样,光靠死不要脸就行。那是需要高度技巧的。要是没这个技巧,就不要拍得太有新意。拍马屁这种事就像医生检查乳腺炎,手法太新鲜了,很容易被认为是性骚扰。
 
王珣的两个马屁偏偏都太有新意了。
先看第一个马屁, “周武王大坏蛋”“宁死不该反皇上”,这个有什么毛病呢?问题出在太敏感上。
皇上坐江山以后,当然希望大家都俯首帖耳,任打任骂。但问题是大清朝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当年也跟明朝死磕过,说是“吊民伐罪”。王珣嘴一歪:周武王是坏蛋,那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算什么?
说造反有理,不好;说宁死不能造反,也不妥当。
既然这样,皇上根本就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太敏感了,怎么说都说不圆。可王珣倒好,哪壶不开提哪壶。拍马屁的时候不照屁股上拍,一巴掌拍到人家裤裆上,还腆着脸问:舒服不?
舒服个屁。
老子一脚踢死你!
 
第一个马屁已经很糟糕了。第二个马屁就更恶劣。什么吧“夷狄”改成“义帝”,这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皇上。
这事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
一个公司里头,不少员工私下里骂经理是臭傻逼。模范员工王珣听见了,就跑去找经理,说:为了表示对经理您的尊敬,我建议公司内部一律把“臭傻逼”三个字改成“绸纱碧”。
经理就问了:把臭傻逼改成一种纺织品,怎么就算尊敬我了呢?
模范员工王珣摇着尾巴说:因为臭傻逼说的就是您啊。
经理还不一个大嘴巴轮过去?
 
王珣就犯了这个毛病。皇上明明不愿意跟“夷狄”两个字沾上任何关系。你拍马屁就不要往这个角度拍。王珣偏偏要敲锣打鼓地嚷嚷:夷狄怎么了?皇上就是夷狄!大清朝绝大部分人都特别理解夷狄,我双手双脚拥护夷狄!我建议把夷狄尊称为义帝......
皇上大喝一声:与我拿下!
 
05
 
刘震云有本小说《故乡相处流传》,里面也写了一个拍马屁没拍好的故事,就很像这个王珣献书。大家可以参考参考。
 
小说里面有个村长叫孬舅。有一阵,传出来他有作风问题。村里有个右派分子六指,就想抓住这个机会拍马屁表忠心。
可怎么拍呢?按理说你就大义凛然地说:哪有这回事,咱孬舅可不是那样的人!谁知道六指非要独出心裁。
 
他说:我赞成老孬与曹小娥好,干脆把事情公开,纳她个小算了!我不赞成大伙,我赞成老孬!
按理说这是一片忠心,拥护领导。可孬舅的作风问题就跟乾隆的夷狄问题一样,人家根本不愿意承认这档子事,哪里轮得到你来拥护?还要公开纳什么小?
果然,孬舅大怒:
什么,赞成我不赞成大伙?什么公开,什么跟曹小娥好,我跟她好你看见了?你看见了?!当初打右派,有的可能打错了,但总有一个是打对的,那就是你!
 
一声令下,把六指关进了五斗橱。
 
六指被关进了五斗橱,那王珣呢?
他更惨。
皇上说他制作妖书,说的话大逆不道,砍了他的头。砍了王珣的头,皇上还不过瘾,说当地的知县怎么回事?治下有这么狂悖之人,他居然都不知道,干什么吃的?就地革职!
 
 
 
处理完这帮人,皇上这才出了一口恶气:
我让你拍马屁了?我让你拍了?!混账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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