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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沙龙:不是英雄

我在后台收到过留言,问我为什么不写李文亮医生的事儿。
那我就写写吧。
 
首先我老实说一句:我不觉得李医生是英雄,我也不觉得他是什么吹哨人。
那些想法都是我们幻想出来,然后投射到李医生身上。我想,李医生自己也从没有想做英雄,也从没想做什么吹哨人。
他就是一个本分、善良的人,就跟我们走在大街上看到的很多普通人一样。
 
看到有问题,觉得有点可怕,就在微信里提醒一下周围的人,让大家小心一点。很单纯的一个本能举动。心中但凡对世界存点善意的人,可能大多都会这么做。
然后他就被教育了。
能做到吗?
能。
明白吗?
明白。
当然能做到。当然明白。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老实人,看到这种场面,心头的想法很容易想象:
先是有点屈辱感,然后是恐惧感,不知道这件事会对自己有多大影响,心里默想,以后再也不这么做了。
然后他以后也确实没有这么做。该签的字都签了,该检讨的也都检讨了。
换成我是李医生,也是一样的。我会说:明白。我会说:能。
 
我也挺过有人谈自己碰到类似场景会如何谈笑风生,如何毫不畏惧。
但我也听过古代话本小说里的一句话: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真如炉。
我更相信话本小说里的话。
以后再碰到类似的事情,我再也不会做这种傻事了:你被传染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不是英雄啊,我们只不过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本分人。我们都有生活中害怕失去的东西。
 
我也看到了文章。有人说李医生做的欠妥。说当时情况还不明朗,他这么讲话,客观上很可能就制造恐慌。有人说,李医生私下里跟亲友说说还可以,但不该在这么多人的群里说这件事。还有人说,对李医生训诫的话看着粗暴,但那时对付粗人的套话,敏感的知识分子碰上了,应该多理解,不用觉得太屈辱。
你看,李医生这些人总是太冒失。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可能判断错误。他们感情用事。他们心理太敏感。这一次他们只是碰巧蒙对了而已。
你看,这些人总是爱闯祸。
 
我真的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想?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写?
为什么他们戴着口罩,窝在家里,还要这么想,这么写?
我真的不理解。
好吧,那就这样吧。
就让火焰上升到天空,就让尘土落回到大地。就让天空和大地之间的世界,留给无言的生活吧。
 
李医生是个好人,但不是英雄,至少不是很多人想象中的那种英雄。
这是对的。不要做英雄。
小孩子会幻想做英雄。小说里也杜撰出各种英雄。他们掉到山谷里会得到武林秘籍,被绑到法场上会有人喊刀下留人,就算真的死了也会万世流芳。事实上,不会的。掉到山谷里会死。被绑到法场上也会死。而死了也不会怎么样。
 
英雄永远活在人们心中么?可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人心。
现在我们是把自己的不满投射到李医生身上,所以我们才会短暂的记得他。如果现在我们生活没有收到多大影响,我们会说他是什么英雄,是什么吹哨人么?我们不会的。我们中的很多人,还会给新闻点赞的吧。
就算现在我们碰巧把他当成了英雄,我们又能记得他多久?
会忘的。
差不多都会忘掉的。
 
明年的这个时候,就没有多少人会记得这件事。
我们早已作鸟兽散,过各自的日子去了。
这也没什么。世界本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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