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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沙龙:一只心满意足的兔子

01
 
十月兔已经活过了好几个夏季,是个非常成熟的兔子。
它行动稳重,目光温和,说起话来嘴里还有股胡萝卜的芳香,一看就让人觉得靠谱。
 
但是,十月兔并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
在它出生后的第一个夏季,十月兔躁动不安。荷尔蒙砰砰地冲击着血管,它绕着白兔庄园疯狂奔跑。在郁热的夏风里,它一边奔跑,一边用小豁嘴仰天发出高频的呐喊,表示自己对栅栏外的一切,都毫无畏惧。
 
它对什么都关心。
不管兔子窝里发生点什么事儿,十月兔总是摆出一副急公好义的样子,跳到庄园的大土丘上,讲出一套套道理来。
而且它真是能说。小豁嘴吧嗒吧嗒的,“自由”啊、“权利”啊,这些大词在它嘴里都变得深入浅出,就像生长在窝旁边的蒲公英和三叶草一样,清晰可见,一点都不神秘。谁也搞不清楚它怎么就这么能说。
 
十月兔眯缝起眼睛,吼叫说:天赋兔权!
十月兔吼叫说:不要畏惧饲养员,要让饲养员畏惧我们!
十月兔吼叫说:你们不知道外面的兔子过得有多好!
(着迷的兔子)
 
好多兔子都听的入了迷。
兔子小白菜说:十月兔可真了不起!
兔子短腿跳说:它真是一头公义之兔!我现在才知道,我们这个白兔庄园简直就是个垃圾堆!
兔子白霹雳说:咱们窝里要是多几只这样的兔子就好了!跟它呆一起,我脑子好像都清楚了不少。
 
02
 
到了冬天的时候, 发生了一件事。
 
在庄园东门附近的垃圾箱里,十月兔捡到了一本图画书。准确地说,是半本图画书,前半本都撕掉了,后半本也破破烂烂。封皮还在,上面画着一个英国垂耳兔,兔子旁边还印着几个字:自由兔生!
十月兔对这半本书简直着了迷。它翻了又翻,翻了又翻,还拿小鼻子去拱封面上的图画。
拱完了,它就蹲在地上默默地思考。小耳朵一抽搐一抽搐的,表示它真的在动脑子。
 
第二个夏天到来的时候,十月兔又跳上了大土丘。这一次,它的口风变了。
十月兔说:河边的迷幻草,每个兔子都有权利吃!不许吃迷幻草,是对自由的侵犯!
十月兔说:谁家的小宝宝,就该谁家的兔子去喂!如果兔宝宝的爹妈死了,那兔宝宝就该被饿死!饲养员不该拿公家的胡萝卜去喂那些兔宝宝!
 
十月兔晃动着短尾巴,在土丘上蹦来蹦去,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它压低嗓门,神秘地说:
我思考了整整了一个冬天,又思考了整整一个春天。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自由!什么是自由?自由就是管好你自己,管好你家的母兔子和小兔子,攒胡萝卜!攒越多越好的胡萝卜!其他的兔子跟你毫无关系。每个兔子都管好自己,世界就太平了!
十月兔越说越激动,它跳起来一尺多高:那只英国折耳兔汤姆就是这么说的!你们都该听听汤姆的话!自私是兔子最高的美德!
(智慧兔汤姆)
 
土丘下面,兔子们困惑地听着。
兔子小白菜说:我不太能理解。我要好好消化消化。
兔子短腿跳说:十月兔说的话,不可能是错的。我仔细想想,觉得它说的蛮有道理。
兔子白霹雳咬着自己的爪子,愤怒地说:不!十月兔变了!它不再是以前的十月兔了!
 
十月兔竖起两条腿,把爪子搭在胸前,高兴地说:是的,我是变了,因为我在成长!我邀请你们和我一起成长!你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我会给你们解答兔生的困惑。
在跳下土堆前,十月兔又扭回脑袋补充说:不过,找我的时候别忘了带胡萝卜。
 
03
 
然后,冬天又到来了。
天气漫长又寒冷。有些肥壮的兔子都失踪了。兔子窝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流言。
然后又是春天。
 
十月兔发福了。
因为它有了满满一地窖的胡萝卜。十月兔经常钻到地窖里,巡视它的储藏。
它一边巡视,一边自言自语:老天爷啊,我干的可真不赖。我和那些穷逼不一样,我是一个成功的兔子。这个世界真是美好。我简直什么都不缺。我还缺什么呢?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我没有的?
十月兔想了半天,终于下了结论:是的,我什么都不缺。
它关上地窖沉重的大门,对自己说:闪开,让我歌唱生活!
 
虽然十月兔有数不清的胡萝卜,可是它依旧非常勤奋。
每天清晨八点左右,它都要跳到自己的土丘上发表演讲。密密麻麻的兔子聚集在土丘下面,出神的听十月兔说话。这个土丘就是它的地盘。
去年夏天的时候,十月兔说话还有一点激动的样子,可现在它语调非常温和,从来不用感叹号,一切听上去都是那么心满意足。
 
十月兔说:所有的穷逼都是自作自受。
十月兔说:每个兔子只要好好干,三岁前都会有一地窖的胡萝卜。
十月兔说:要置办兔子窝,一定要置办兔子窝。有了一个温暖的兔子窝,你就会对世界充满善意。
十月兔又说:白兔庄园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这里每个兔子都能成功。
十月兔又说:生活是美好的。如果你的生活不美好,那说明你是low逼。
 
但是夏天过于漫长,十月兔每天都强迫自己发言,但又没那么多话可说的,所以有的时候它就会把一个意思颠过来倒过去地说。
 
比如说它一个礼拜前说了:所有穷逼都是自作自受。
今天它说:穷逼的最大特点就是自作自受。
下个礼拜它又说:不自作自受,那就不是穷逼了。
但是,兔子们并不计较,还是很认真地听着。这些话让它们觉得既暖心,又安详,把所有不好的事情都忘掉了。
 
04
 
生活中当然会有意外和不幸。
有只小兔子掉进了阴沟,被淹死了。
有只灰兔被一个观光的醉汉用麻醉枪射中了脊椎,瘫痪了。
还有白霹雳喝了不干净的水,声带哑掉了。
 
十月兔偶尔也会心慌。
这个时候,它就会钻回地窖,一边啃胡萝卜一边自言自语:穷——逼——都——活——该!
说累了就喝口水。当它说到第十四遍的时候,它觉得生活又变得美好了。
 
第二天,十月兔在土丘上蹦蹦跳跳地说:
你淹死了么?我淹死了么?还是你瘫痪了?我瘫痪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不要去可怜它们。更不要给它们送什么胡萝卜。不要装圣母,那是傻子的标志。
永远要记住三件事。第一,这里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第二,自私是兔子最大的美德。第三,所有的穷逼都活该。不管碰到什么事儿,先想想这三句话吧。明白这几句话,你就能掌握自己的兔生。
十月兔对着清晨的阳光,攥起了自己的小爪子:
不要老抱怨,不要老想着改变外界,不要理会那些发牢骚的蠢货。努力生活,多攒胡萝卜,你就能把命运攥在自己的手里。
 
05
 
栅栏外头,两个饲养员在聊天:
——那个兔子攥着爪子,在土丘上蹦蹦跳跳,干嘛呢?
——不知道。抽疯呗。对了,你听说这里要开发成停车场了么?
——听说了。但都是大家瞎传。根本就没定下来。
——要是开发成停车场了,这些兔子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不过这事儿八字没一撇呢。就看资金到没到位。资金到位了,下个月可能这儿就拆了。要是没钱,这几年可能都没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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