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押沙龙 > 押沙龙:一块红尿布

押沙龙:一块红尿布

01

  有时候,世界看着也真像一个循环。

  我小时候,崔健翻唱过一首《南泥湾》,引起过很大的麻烦。老一代的人说,这不是红歌黄唱吗?好好的经典,为什么改得这么乱?

  三十来年过去了。

  现在少年团翻唱崔健的《一块红布》,也被骂上了热搜。我们这一代人说,这不弄成了一块尿布了么?好好的经典,为什么改的这么腐?

  到底腐不腐呢?

  改编方说你们想歪了。这是一首正能量的歌,讲的是两个孤独症患者。

  讲述两个生活在喧嚣年代的孤独症患者,在未知世界行走,看不到前路和归途。起初用布遮住眼睛想表达的是,孤独症患者的心境被蒙上一层纱,找不到抒发的出口,直到两个人相遇,才发现有人可以陪伴在自己身边。而在共同探索未来‘出口’的路途中,他们也成了彼此世界里的色彩。

  你想歪了是你心眼儿脏。

  这首歌不光是公益歌曲,还是一个心灵纯洁测验题。

  两个小伙子脸对脸地唱:

  你问我还在想什么

  我说我要让你做主

  我感觉我要喝点水

  可你的嘴将我的嘴堵住

  Lalalalalala……

  这就是测验你的时候。

  你要明白,这是表达两个孤独症患者遇到病友、交流病情时的喜悦心情。

  你要往邪里歪里想,那就是脏心烂肺,你就是《围城》里的褚慎明。

  我们这些正经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就是两个孤独症患者之间的友谊。

02

  其实,如果这首歌真是唱BLGT的,我倒会对它产生几分好感,因为那可能会是对《一块红布》的颠覆性改编。

  经典的存在,就是为了被颠覆的。原封不动地照搬没有多大意义。就像翻拍经典小说的电视剧,忠实原著并不是褒义词。伟大的改变永远是伟大的颠覆。

  就像古代人说的,实六经注我,非我注六经。再伟大的经典也无非是你的原材料,你可以随意变形它们,来表达你自己的意图。

  所以,《东邪西毒》是对《射雕英雄传》最成功的改编,《大话西游》是对《西游记》最成功的改编。

  因为那里面有一个“我”的存在。

  但是少年团的这种改编没有“我”的存在。

  无论改编者,还是表演者,都没有任何意图要表达。

  你说这是两个孤独症患者的友谊也可以,你说这是两个糖尿病患者的友谊也可以,你说这是同仁医院拍的广告歌曲,表达两个盲人复明后的喜悦,也可以。

  因为改编者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他们就是找一首老歌,然后配上现在的韩流舞蹈,让两个小帅哥蹦啊跳啊扭胯啊,画面看上去漂漂亮亮,带点CP感和挑逗感,就行了。

  至于两个小伙子对着唱,说要一起嘴堵嘴,那也并不是要替BLGT群体张目。改编者没那么作死,他们只是没想那么多而已。

  唱歌的小伙子对这种改编似乎也颇为不安,抱怨“强行改编,最为致命”,要求加点吉他什么的,但是他们好像也没什么发言权。

  点击查看源网页

  至于编舞者,人家自己都说了,以前从来没听过崔健这首歌。改编的时候才第一次听demo版,感觉很有“炸裂”感,然后上来就改。

  改编者一通瞎改,改完了以后得想个说法,改编者说那就是俩孤独症患者吧!他都忘了《一块红布》形式上是首情歌,歌词里这俩人是要亲嘴的。

  改编者是瞎改,演唱者也是瞎唱。对比一下原版和翻唱就知道,撇下其他东西都不说,单说演唱,崔健是相信自己这首歌的,而少年团是不相信这首改编歌的。他们就是按照要求,简单地把歌唱完了,就像车间工人按照要求拧完了螺丝钉。

  这种改编不是颠覆,而是消解。一块红布并没有被颠覆成一块绿布,而是被消解成了一块尿布。

  颠覆是把一个东西打碎,然后用它的碎片构造一个新事物。

  消解是把一个东西打碎,然后拉到收购站卖给王大爷。王大爷问这一团红疙瘩是啥,他们说这是两个孤独症患者的寂寞。

03

  这首歌当然改的很烂,但平心而论,这样的烂改编很多啊,为什么单单这首歌被骂地这么厉害?

  少年团的有些粉丝很不理解:

  大家就像活在两个世界里。

  她们不能理解为什么老炮儿们为什么会生气,就像老炮儿们不能理解她们为什么会管一个陌生人喊“老公”。

  那么那些人为什么会生气呢?

  因为《一块红布》这首歌对他们来说,就像一面旗帜。这还不是关键。关键在于,这还是一面残破的旗帜。

  如果崔健现在还是风头无两,占据流行文化的中心,我想那些老炮儿们未必有这样的愤怒感。但是现在情况不是这样。

  崔健是一面旧时代的旗帜,日渐残破。但正因为如此,在旧时代的遗老心目中,他才更加不容消解。就像我们可以嘲弄一个风光的英雄,却不会接受一个退隐的英雄被嘲弄。

  崔健并没有江郎才尽,只是这个时代和他分道扬镳。

  这个时代也许还有好歌手,但这么多年了,再也没有人像他那样,用这样元气淋漓的声音唱出心底的执拗和愤怒,如利刃,如坚石,如暴雨。

  他后来的专辑水平,一点都不弱于当年。

  《飞了》不比《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差,

  《时代的晚上》不比《花房姑娘》差,

  《死不回头》不比《一无所有》差。

  只是他关心的东西,这个时代已经不再关心了。

  崔健是一面凋残的旗帜,插在这块土地上。

  他和时代分道扬镳,并不是时代超越了他的执着,而是时代回避了他的执着。对我们来说,他曾是一个愤怒的先知,但是对于新一代的编舞者来说,他只是一个“炸裂”、“阳气”的歌手。

  那又能怎么办呢?

  这就是新的音乐时代。

  我们头顶上,是从未见过的华丽烟花,我们脚下,却还是那片不变的滚烫土地。而烟花和土地之间,是喧嚣的风。

  崔健说要这块土地上插下一把刀子,可他最终也只是变成了插在这块土地上的一块破旧之旗,被一帮遗老们缅怀着、捍卫着。

  大家都听过《一无所有》,但听过这首《死不回头》的也许不多,而在我看来,这首歌比《一无所有》更加动人。

  这是一个中年人的执拗,希望和疑虑。他和这个时代遥遥相望,但依然拒绝改变,直到心头的旗帜被猎猎的大风撕下,直到身躯被烟花爆裂后的尘埃淹没。

  他当然会被时代的潮水卷走,但我希望未来的时代,不会用一块尿布来纪念他。

  

了解抗疫现场,参看财新“万博汇”:

推荐 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