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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沙龙:他们为什么总是那么多牢骚?

今天说说文艺作品。


01


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宿舍聊过一个话题:为什么流行的情歌,要么就是追求阶段,要么就是失恋阶段,怎么就没有唱幸福过日子的?


 

罗大佑的《恋曲1990》:失恋了。
 

赵传的《我终于失去了你》:失恋了。
黄品源的《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失恋了。
刘德华的《忘情水》:失恋了。
张学友的《吻别》:失恋了。
…….

 

为啥情歌必失恋呢?很奇怪啊。为啥不能小两口你恩我爱,逛街做饭,蜜里调油,怎么就不能谱写成动人的恋曲呢?
 


我的想法是:音乐本身就不适合赞美幸福。它可以沉郁,可以悲伤,可以怀旧,可以迷惘,也可以激昂,但就是很难描述一种幸福得肝儿颤、觉得一切都好的状态。赞美幸福的歌就是很难打动人。

 

例外当然也有,但确实极少。

早上起来,觉得艳阳高照。走到大街上,觉得哪儿哪儿都好。来到菜市场,看啥都便宜。回到家,看媳妇越来越水灵,看孩子越看越聪明。到单位,事儿事儿都熨帖,同事们温馨得玫瑰花,老板体贴得像暖宝宝。再看工资单,高得不敢相信。看看客户,一个个比金毛狗都乖。看看自己的KPI,业绩曲线直冲云霄,连电脑屏幕都得换42寸的才能显示。
 


这样的生活可能是有的。但是哪怕是音乐圣手,恐怕也很难把这样的生活写成动人的歌曲。
 

02


歌曲是这样,文学也是如此。
 


随手翻一个兰登书屋评选的20世纪百大英文小说,我就列举头几名吧:
 


1,尤利西斯。格调颓废。
2, 了不起的盖茨比。格调伤感颓废。
3, 青年艺术家的画像。格调伤感颓废,多有牢骚。
4, 洛丽塔。这个就不评论了,伤风败俗。
5, 美丽新世界。格调悲观颓废,对未来忧心忡忡。
6, 喧嚣与愤怒。格调黑暗压抑。
 


为什么没有一本心满意足,充满幸福感的小说入围呢?为什么这些大腕小说家都是一帮子牢骚鬼呢?
 

就拿赫胥黎来说,他为什么不能写一本幸福的《美丽新世界》呢?人民群众建设美好地球,解决大气污染,完成受控核聚变,消灭所有战争,飞出银河系,走向外太空,遇到形形色色友善的外星人,大家一起在英仙座喊麦,在半人马座跳广场舞,这样的故事为什么顶多算儿童文学,不能入选顶级的文学经典呢?

我觉得这个道理就跟歌曲差不多。

文艺作品的天性里,就隐藏着不爽的种子。这个和外部环境有点关系,但关系不大。不管一个社会是多么的进步,多么的繁荣,文艺作品最多沾染上一些乐观情绪,但底色还是牢骚和反思。
 

它们总会觉得某些地方不对头,总觉得生活中有些让人失落之处。就像我以前讲到过的《麦田里的守望者》,霍尔顿这个中产阶级少年,养尊处优,吃喝不愁,一辈子都没受过什么真正的委屈,也没见过真正的穷人,他照样会幽怨哀伤,牢骚满腹。

这就是文学。

写过小说的人应该都知道,好人就是比坏人难写,幸福就是比不幸难写。一群幸福的大好人凑在一起,作家写起来就会便秘。
 

03


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觉得可能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跟人类进化出的本能有关。

几百万年来,人类都暴露在各种各样的危险中。食物匮乏、猛兽、自然灾害、疾病等等,总是会威胁到人类。一个对危险(哪怕是幻想出来的危险)没有感知的群体是很难存活的。

比如两个原始部落,一个充满幸福感,觉得生活哪儿哪儿都好,每个人都感叹自己怎么就这么幸福,托生到这个部落了。另一个部落则有诸多不满,大家总觉得生活中有各种不如意的地方,洞穴角落里有垃圾了、火烧的不够旺了、存储的肉不够新鲜了,他们都会大惊小怪的抱怨。

那么,长期看下来,后一个部落的存活概率要大大高于前一个部落。

对生物来说,对现状不满意才是进化的动力,而满意则不是。这跟人们所处环境的绝对状态没有直接关系。

再有一个原因,则是跟文艺的特质有关。

文艺描述的人类的情感,越深刻的文艺作品,越会牵涉到人类精神里有深度的东西。忧愁、伤感、失落、迷惘、痛苦,都可以提供这种深度,而幸福偏偏不能。
 

幸福是一种状态,是一个目标。打个比方,它就像《西游记》里的大雷音寺。唐僧他们向着大雷音寺进发,这段旅程才是有文学价值的,而终点则没有多少文学价值。

文学为什么老盯着黑暗的东西,老盯着忧愁的东西呢?为什么它们不用同样的关注度描写光明,描写幸福呢?

因为它们本性里就有这个倾向。

就像狄更斯为什么要写《雾都孤儿》?
 

那个时候工业革命蓬勃发展,生产力得到极大解放,英国国力得到极大提高,普通人的生活水平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历史学家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即便在工业革命初期,平均工资也是正增长)。要知道,工业革命可是人类历史上的超级进步,能和它相比的只有一万年前的农业革命,这么伟大的时代革命就发生在狄更斯眼皮子底下,他为什么只盯着一个孤儿呢?英国正常孩子多,还是孤儿多?奥利弗有什么代表性?“沉船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个道理他怎么就不懂呢?

原因也很简单。狄更斯要是写本《雾都乐娃》,那恐怕是流传不下来的。

如果有人质问狄更斯:你对十九世纪英国的描写全面、公平吗?

那么他就会告诉你,全面公平评价一个时代,那是历史学家的工作,不是文学家的工作。

文学家既然老是发牢骚,那我们怎么体验人民的幸福感呢?很简单,看奥卡姆老师的微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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