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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说说战争

01

今天说说战争。不是乌克兰战争,而是当年苏联和阿富汗的战争。

说到这个话题,是因为一本书《锌皮娃娃兵》。它的作者是S.A.阿列克谢耶维奇,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说起来,她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作家,更像是一个拾荒者,只不过她收集的不是易拉罐和废纸箱,而是人类的苦难。

她写了很多书,一本比一本惨。《锌皮娃娃兵》写的是战争的痛苦,《切尔诺贝利的祭祷》写的是核泄漏的痛苦,《二手时间》写的是帝国解体后的痛苦。在她的书里,每一页都燃烧着灼人的痛苦。这些痛苦并不是作家杜撰出来的,而是从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中间一点点收集而来。

《锌皮娃娃兵》的主题是阿富汗战争,可里面没有一幅地图,没有一页局势分析,全是普通人的感受。我想这也许跟性别有点关系。男作家往往会忍不住炫耀一下见识,分析一下局面,但是S.A.阿列克谢耶维奇没有。她不评价,不分析,就是打开水龙头,让各种细节和感受喷涌而出,淹漫书中的每一个角落。

她写的是普通人,看问题的角度也是普通人。但是我觉得这正是她可贵的地方。再普通的男人谈到战争这个话题,好像也就变得不普通了。他们好像都腾空而起,有种鸟瞰天下的气势。鹰飞得高是为了寻找猎物,鹅想要飞那么高,我就不太清楚是为了什么。

而S.A.阿列克谢耶维奇没有鸟瞰,只是记录。
 

02

S.A.阿列克谢耶维奇告诉我们,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很难理解战争。

苏联军队

一位女歌唱家到阿富汗给士兵们演唱。她出场的时候,说:“我飞到你们这儿来以后,试着用机枪扫射了一番。开枪射击可真让人开心……”然后她开始演唱,唱到副歌的时候,让大家一起拍手:“弟兄们,拍手啊!拍手呀,弟兄们!”

谁也不拍手,鸦雀无声。她黯然离开了舞台。

是啊,在士兵看来,她懂得什么呢?

她肯定不知道,子弹射进人体时是什么样的声音,只有台下的士兵才知道,那是一种“轻轻的击水声”。

她也肯定不知道,人死的时候,完全不像电影里表现的那样:一颗子弹击中头部,双手一扬,倒下去了。实际情况是什么呢?子弹击中头颅,脑浆四溅,中枪的人带着脑浆奔跑,能跑上半公里,一边跑一边抓脑浆。

她也肯定不知道,战斗结束后,这些士兵会把自己人一块一块地收拢到一起,从装甲板上也往下刮。死者身上没有身份牌,士兵们就把粗帆布铺开当作集体坟墓。没法认出是谁的大腿,谁的头骨。

有一个受伤的小伙子拖了很长时间才死掉。他躺着,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婴儿,眼睛看见什么,就反反复复地叫什么:“山……树……鸟儿……天空……”他这样一直重复到死。

歌唱家也肯定不会理解这个小伙子在死前想了些什么。
 

03

但是后方的人也在承受自己的痛苦,有的时候,这种痛苦更加悲怆。

这本书为什么叫《锌皮娃娃兵》呢?因为当时,所有的尸体都是用锌皮棺材运回苏联的。它们往往会在夜里偷偷地下葬,墓碑上避免出现“阵亡”两个字。

一个弹筒手愤怒地说:“这些十九岁的小伙子,怎么会一个个突然死亡?是伏特加喝多了,还是患了流感,还是吃橙子撑死的?报上写的是:我们的士兵们在阿富汗筑桥、种树、修友谊林荫路,我国的医务人员在为阿富汗妇女婴儿治病!可实际上......”

对于亲人来说,每一个锌皮棺材都像是一个宇宙熄灭了。

有一位母亲回忆收到棺材的那一幕:

早上她正要去上班,下楼梯的时候迎面遇见四个人,三个军人,一名妇女。三名军人都用左手托着军帽。她马上转回头,拼命地往楼上跑,四个人也跟着上楼。她跑进了家,却忘了关门。那四个人跟着进了门。她捂住耳朵又往卧室跑,可他们跟进了卧室,左手还是托着军帽……

在这些军人里,她认出了一个人,那是招募他儿子参军的军事委员。她什么都没问,直接像猫一样地扑向军事委员:“您浑身都沾着我儿子的鲜血!您浑身都沾着我儿子的鲜血!”

军事委员一声不响。

当时有人在传说,花上几千卢布行贿就能让孩子逃脱兵役,但谁也不知道真假。有位母亲去兵营看望孩子,有位花了钱的妇女告诫她, “不要当天真的白痴!”等她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妈妈。她母亲一下子就哭起来了:“为什么你没有给他们跪下?为什么不央求他们?你应当把自己的耳环摘下来送给他们……”

可是她没有把耳环送给军官,那副耳环也并不值钱……她儿子被送进了空降兵突击队。一个月后,锌皮棺材送回来了。

门口停着两辆吉普和一辆急救车。

她打开门,说:“你们不用开口!什么也不用讲!”她说:“我恨你们。”
.......

被痛苦击倒的不仅仅是母亲,还有父亲。

一对夫妻收到了锌皮棺材。丈夫看了看棺材,对妻子说:“我活不下去了。原谅我吧,孩子他妈,我再也活不下去了。”他们为儿子结婚积蓄了一笔钱,现在拿出来买了贵重的大理石石碑。丈夫在坟墓旁种下了天竺牡丹,给围栏细心地涂上了颜色。

第二天早上,等妻子上班,他在厨房用长毛巾上了吊。

妻子活了下来,在采访中,她对S.A.阿列克谢耶维奇说:“我诅咒所有人。”
 

04

孩子们出发前并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很多士兵想当英雄。一位上尉回忆说:“他们告诉我匪帮在杀人放火,我们可以成为英雄,大家会对我们表示感谢。当时的招贴画里说‘光荣啊!光荣!’”
 

80年代海报

可是当地人没有向他们表示感谢,而是向他们射击。

“谁第一个开枪,谁就能活下来”,战争就是战争。暴力繁衍出更多的暴力,暴力还繁衍出仇恨。

一位女护士怀着“救人、助人、爱人”的理想去了阿富汗。可是没过多久,她就开始仇恨这里的一切:“我恨这片细软的沙子。我恨这些山。我恨这些房屋矮小的村庄,从那里随时随地都可能开枪射击。我恨偶然相遇的阿富汗人,谁知他昨夜去过什么地方。”

她说:“人在那边靠仇恨生存。阿富汗治好了我轻信一切的病。”

不仅他们变了,时代也变了。

舆论渐渐开始批评这场战争,把它说成一场“错误”,士兵们不是英雄,而是“牺牲品”。

一位教师对归国的士兵说:“你们是错误的牺牲品。”这位士兵爆发了:“当时我十八岁,您那时多大?那边热得把我们的皮肉都晒曝了,您没有说话;当他们把我们变成‘黑色郁金香’时,您也没有说话。当我们在那边杀人时,您还是没有说话。现在你们异口同声地大谈特谈什么‘牺牲品’‘错误’……我不想成为错误的牺牲品!”

第二次世界大战更残酷,死掉的孩子们更多。可是那时没有这样的对话,因为如果死亡是有意义的,大家就会默默地承受;人们也许会诅咒命运,但不会诅咒身边的人。可阿富汗是另一回事。

没有人给这些回国的士兵送鲜花,姑娘们没有向他们倾诉爱慕。只有一位士兵在莫斯科火车站看到了一点点敬意。

某位看厕所的小伙子在门口竖了一个牌子:“国际主义军人免费。”

士兵问他:“这牌子是你的主意?”

看厕所的小伙子自豪地说:“是啊,是我自己想的。你出示证件,就可以进去。”

士兵疯了一样地破口大骂:“我吃了两年外国的沙土,就是为了能够免费在你这儿撒泡尿?”在那一刻,他恨透了这个小伙子,觉得自己在阿富汗也从来这么强烈地恨过一个人。

免费撒尿.......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最深刻的嘲弄。

05

《锌皮娃娃兵》只描写了自己这一边的痛苦,另一方呢?S.A.阿列克谢耶维奇并没有记录。

读完这本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反思战争”,说“珍惜和平”,都显得太过苍白。对暴力的某种迷恋,其实根植于人类的基因里,至少根植于大部分男人的基因里。我开心地打战略游戏的时候,就能意识到这一点,它同样根植于我的基因里。这种冲动总是存在,只是理智能够遏制它,文明能够遮蔽它。

当然,战争并不总是错误的,因为终究有些东西不得不用暴力来保护,但是对战争的轻佻和亢奋是错误的。我在很多自媒体的文章都看到这了这种轻佻,他们把远方的战争当成抖机灵的机会,口沫横飞品头论足,就差下赌注博彩了。

天主教说人类有七项原罪: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淫荡。我觉得至少应该再加上一条:轻佻。

对鲜血的轻佻。

有时候轻佻的诉说还不如沉默,在沉默里可以聆听到死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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