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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沙龙:龟思者

在微博上,我碰到过很多无法交流的人。当然,在微信公号里也有,不过百分之九十五的后台留言我没放出来,你们看不到。
 
我一开始还试图和他们解释,想要列举事实说服他们,或者指出他们逻辑中的错误。但是我渐渐发现这是一个西西弗斯式的工作。没有办法交流,他们也没有交流的意愿。他们就像一个密封的罐子,任何外部的知识和观念都无法渗透进去。
 
如果他们相信一加一等于三,哪怕你拿出苹果数给他们看:“这是一个苹果,这又是一个苹果,加起来再数一下,喏,两个苹果。”他们还是会坚持一加一等于三,因为你数苹果的时候“屁股坐歪了”。
 
这让我想起以前写过的一个故事,法拉奇和海尔.塞拉西。
 
先说法拉奇。
 
大家应该都知道法拉奇。她是二十世纪最有名的记者,采访过无数的名人。法拉奇性格很强悍,好恶鲜明,不管采访谁都很咄咄逼人,脾气也大。
 
霍梅尼被她采访的时候,就被气的拂袖而去,法拉奇还跟在人家后头喊:“您是要去哪儿啊?你是要去方便么?”拳王阿里跟她说话的时候,故意朝她脸上打嗝,法拉奇把录音机直接摔到阿里身上,扭头就走。有人评论说,法拉奇的采访,就像"就像是把两只坏脾气的猫放进一个麻袋里头,然后让它们就那么呆着。"
 
她对权力有一种天然的免疫,什么大人物都不太放在眼里,而且她还有一个特殊的采访技巧,就是挖逻辑陷阱,弄一大堆问题做铺垫,把对方引到坑里,然后忽然一个要命的问题扔过来,对方怎么回答都会显得像个伪君子。这种技巧被称为“海盗式提问”。
 
一般来说,法拉奇在采访中都能占上风。
 
这是法拉奇。那么海尔.塞拉西呢?他当了将近40年的埃塞尔比亚皇帝,还有一大串奇怪的头衔,王中之王、犹太雄狮、上帝之特选者。1974年的时候,他被一场政变赶下了台,第二年就死了,据说是被人拿枕头活活闷死的。虽然下场不太好,可直至今天,在牙买加还有一个拉斯塔法里教派,说塞拉西是上帝转世,是救世主弥赛亚。
 
海尔赛拉西大帝
 
1972年的时候,法拉奇跑去采访海尔.塞拉西去了。
 
法拉奇对他的第一感觉就不好。因为在采访前,她跟着皇帝陛下随行了一阵子,看到了一些丑陋的场景。
 
比如说皇帝在野外举办宴会,成群结队的穷人挤在营地外头,求厨师们把剩菜剩饭施舍给他们。但这些厨师们宁肯把剩饭剩菜喂兀鹰。兀鹰从天上俯冲而下,每啄食一次食物,围观的穷人都会发出“哎呦呦”的叫声。但是谁也不敢上前,周围有扛着枪的士兵,谁上去吃剩饭就会挨打。
 
宴会结束以后,赛拉西返回首都。一路上,他会让士兵施舍些一块钱的纸币。人们大喊大叫,“给我!给我!”,孕妇和小孩摔倒了,人们还是踩着她们往前冲。踩踏着孕妇和孩童,疯狂地争抢。法拉奇注意到,皇帝看见这个场景,没什么表示,但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
 
回到首都后,皇帝在宝座上接见了法拉奇。陛下有两条吉娃娃小狗,平时形影不离。这两条小狗警惕地嗅了嗅法拉奇,用不信任的目光盯着这个怪女人。在宫殿外头,有两头大吼大叫的皇家狮子。就是在这种超现实般的场景中,法拉奇和海尔.塞拉西开始了交流。
 
这是她记者生涯中的一次罕见的失败。
 
法拉奇预先设计很多尖锐的问题。但所有这些问题最后都像是泥牛入海,皇帝岿然不动,法拉奇束手无策。这倒不是因为海尔.塞拉西格外的聪明伶俐,而是因为他格外的迟钝。
 
一般来说,被采访的人和法拉奇往往格格不入,但再格格不入,双方毕竟存在观念上的交流碰撞,你来我往,有攻有守。可塞拉西陛下的世界却是浑然自成一体,法拉奇根本渗透不进去,更谈不上什么攻守了。
 
法拉奇问道:我看到那些穷人争抢您的施舍,甚至相互厮打,您对此有何感觉?
 
陛下没有感觉。
 
陛下说:穷人和富人一直都存在,解决贫穷的唯一办法是劳动。
 
法拉奇一拳扑空,转而问:对那些不满现状的年轻人,您有什么看法?
 
陛下从容回答:年轻人不知道他们需要什么,因为他们缺乏经验和明智,必须由朕来给他们指出正道,对他们严加管教。朕是这么想的,也应该是这样。
 
法拉奇问:甚至用死刑吗?
 
陛下从容回答:死刑是正确而必要的。为了埃塞尔比亚人的利益,我不能放弃死刑。朕是这么想的,也应该是这样。去学习吧,您应该去学习。
 
整个采访就是这个调调。换上其他的领导人,法拉奇的问题都会引发起一次争辩,法拉奇就顺势而上,最后祭出她经典的“海盗式提问”。但是塞拉西迟钝到了感觉不出海盗和商船的区别。法拉奇就像老虎啃乌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无论法拉奇提出什么问题,海尔.塞拉西陛下总是给出一个无可置辩的回答,然后来句“朕是这么想的,也应该是这样”。而每当法拉奇想要提出一个不同的看法,塞拉西就会说:“你应该去学习,去学习吧。”就跟现在网上有人一吵起来,就劝人“多读书”似的。
 
我第一次读的时候,还怀疑这皇帝太狡猾,但是仔细读下来,就会发现他并不是狡猾,而是完全不理解除了他自己的逻辑以外,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逻辑。法拉奇自以为犀利的质问,在他看来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陷入困境的法拉奇想出了一个新问题:“您对世界的变化有何看法?”皇帝回答说:“朕认为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变化”。那么共和制和君主制呢?“朕看不出有任何差别,事情应该是这样,事情就是这样。” 
 
这就像我说的那种无法交流的人。不管你抛出什么观点,对方都像物理世界里的绝对光滑平面,把问题一下子弹开。他们是不可战胜的,因为没有人能战胜一个蠢得严丝合缝的人。他们的思维就像披着一层厚厚的铠甲,对这种人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称呼,勉强可以称之为“龟思者”。
 
法拉奇绕着这位龟思者转来转去,就是没办法下手。但她最后却无意之中刺痛了塞拉西,让这次采访有了喜剧性的收场。
 
法拉奇问皇帝陛下:“您如何看待死亡?”
 
这位每年都要去日内瓦注射年轻人血液的皇帝,回答任何问题都是从容不迫,现在却被震动了:“看待什么?你说看待什么?”
 
法拉奇老老实实地重复了一遍:“陛下,看待死亡啊。”
 
皇帝喊叫起来:“死亡?死亡?这个女人是谁?她从什么地方来?她到这里干什么?把她赶走!走吧!行了,行了!”
 
在最后一刻,法拉奇终于知道了什么问题才能让皇帝激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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