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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沙龙:我青春时代的圣经

01
 
我十七岁的时候,在图书馆里翻到了一本薄薄的小书。它一下子让我着了迷,我反反复复读过好多遍,它成了我青春时代的《圣经》。
 
这本书就是《麦田里的守望者》。
当时觉得这本书真是太牛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书?!
 
书中的主人公叫霍尔顿。他给我的感觉就像身边的一个熟人、一个朋友。我觉得自己非常了解他。不止是了解,简直是感同身。
 
到了二十五六岁的时候,这本书对我的魅力就渐渐消失了。这也不奇怪,人的文学品味是会变的。就像我以前还觉得三毛写得挺好呢。脑子里一直以为她是跟张爱玲边儿上边儿下的大作家。后来买了一本《走遍万水千山》,几乎把我读崩溃了:我勒个去,这就是我小时候心目中的文学英雄?
 
不过塞林格和三毛还真不是一回事。
 
昨天我重读了一遍《麦田里的守望者》,我发现问题不是出在文学上,这本书的文学水平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出在年龄上。
 
中年的我,再也不会站在他的角度看待世界了。
 
我曾经以为他是一个时代的叛逆者。而现在我静静地打量他,只觉得他是一个被时代宠溺的孩子。他的叛逆其实更像是一种撒娇。
 
02
 
霍尔顿鄙视金钱和物质,在他看来,周围那些伪君子“干的就是读书,求学问,出人头地,以便将来可以买辆混帐凯迪拉克”金钱,金钱,这帮人满脑子都是庸俗的金钱。
 
而霍尔顿对钱毫无兴趣。心情不好的时候,他甚至把银币掠着水面扔进湖里,就像甩石头子一样。
 
霍尔顿鄙视金钱,只是因为他从来没穷过。
 
他生活在五十年代的美国,那正是美国高歌猛进、烈火烹油的年代,而霍尔顿的父母又是中上阶层,给了他一个极其优渥的物质环境。他对钱的蔑视,不是清高的象征,而只能证明他被过度宠溺了。
 
营养不良的非洲孩子不会这么想,刚刚从二战废墟里走出来的欧洲孩子也不会这么想,只有霍尔顿这样的美国孩子才会把银币丢进湖水里,觉得这是对社会的叛逆。霍尔顿是享有特权的时代宠儿,而他对此却完全没有意识。
 
在他看来,成人几乎都是一些庸俗的伪君子。即便自己的父母,在他眼里虽然没那么恶劣,但也不过是被资本社会驯化了的、不可救药的普通中年人。
 
霍尔顿愤世嫉俗,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垃圾堆里。但是他愤来愤去,也无非是反复指责这个世界的“虚伪”。
 
只有成年人才会明白,如果你给世界找到的最大罪名也就是“虚伪”,那说明这个世界是何等的珍贵,对你又是何等的友善。
 
霍尔顿们会抱怨成年人不理解他们,可他们又何尝理解过那些成年人?他们不知道那些人要何等地殚精竭虑、苦心经营,才能让生活不至于分崩离析。
 
世界可以比霍尔顿们想象的可怕得多,残酷得多。仅仅要维持这个世界正常运转,不至于陷入灾难,就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霍尔顿们从没这么想过。
 
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03
 
所以他们就不会珍惜自己拥有的东西。这些东西不够好。既然不够好,那就等于坏。无数先人努力之物,无数他人艳羡之物,在霍尔顿看来无非是庸俗、虚伪、势利、空虚,一钱不值。
 
不过好在霍尔顿是和平主义者,他没有侵略性。他最大的幻想也就是逃跑到西部,装作一个聋哑人,离这个肮脏的世界远一些。
 
但是,这种愤世嫉俗离侵略性也只有一步之遥。
 
十几年后,轮到在富裕环境里长大的欧洲孩子们愤世嫉俗了。他们比霍尔顿更加挑剔,社会的任何纰漏在他们看来都像是噬人的深渊,任何不如意都像是难以忍受的暴虐。
 
尤其是:任何东西都比自己手里的东西好。
 
在这些孩子眼里看来,全世界再没有比富裕、安定、和平的西欧更糟糕的地方了!
 
他们比霍尔顿要更具侵略性。在1968年的五月风暴里,法国的青年们高喊“议员该私刑处死、永远消灭资产者”!意大利的青年在高歌主题曲《暴力》。德国的青年领袖告诉捷克人:西欧搞的这一套是万恶之源,捷克人比西欧人幸福得多(同年,苏联入侵了捷克斯洛伐克)。
他们以为自己在反叛,但是那些成年的政治家觉得他们是撒娇胡闹的孩子。法共领导者轻蔑地说,这无非是一群“爸爸的孩子”。
 
西欧青年们觉得这些老朽的成年人无法理解自己。但时过境迁之后,事实证明:这些老朽是对的,而那些青年是错的。
 
这些孩子就像霍尔顿一样,要把手里的银币像打水漂一样,丢进湖里。
 
04
 
但放下那些充满激情的欧洲青年不说,我还是忍不住喜爱霍尔顿。
 
即便是今天,他还是让我感动。霍尔顿在过马路的时候,假装跟死去的弟弟对话说:“艾里,别让我失踪。艾里,别让我失踪。”这让我感动。霍尔顿坐在雨里看妹妹菲芘坐旋转木马,也让我感动。
 
霍尔顿是个好孩子。他心肠柔软,有爱的能力,对不公正的行为非常敏感,而且是天生的道德家。是的,别看他满嘴脏话,喝酒,招妓,但他是个天生的道德家。甚至可以说,霍尔顿是我们所说的 “白左”们的先驱。
 
老实说,我对霍尔顿们总是有一种矛盾的心情。
 
我对他们就算想讨厌,也讨厌不起来。他们是孩子,自然有孩子的幼稚,但他们身上还是有一种光焰。霍尔顿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享有特权的既得利益者,但这总好过他们意识到自己是既得利益者却因此而变得骄横。愤世嫉俗总好过麻木不仁。
 
人这一生中,也许多少要经历过一点点的愤世嫉俗。它就像种牛痘一样,让我们对未来世界产生那么一点点免疫力。
 
霍尔顿是成年人要超越的阶段,就像《麦田里的守望者》是成年读者要超越的书籍。
 
超越,意味着首先要经历。
 
05
 
所以,真正让人恶心的不是撒娇的年轻霍尔顿们,而是撒娇的成年萨特们。
五月风暴中的萨特
 
他们一辈子停留在那个阶段,再也没有走出去过。靠着这种拟态,他们才会变成青年的文化偶像,青年才会高喊“宁肯跟着萨特错,不愿跟着阿隆对!”孩子们可以用天真来做借口,他们呢?
 
但实际上,萨特们能够高谈阔论、生荣死哀,只是因为他们撒娇式的幻想从来没有一刻真的实现过,他们的愤世嫉俗从来没有成真过。
 
所以,这些成年的萨特们才能像少年霍尔顿们一样,把手中的银币一枚枚扔进湖水中,以表示自己何等叛逆,何等鄙视这个庸俗、堕落、虚伪,却像宠溺孩子一样宠溺他们的世界。
 
一个少年迷惘的霍尔顿可以让人心生好感,而一个满脸皱纹、拒绝成长的霍尔顿是让人恶心的。
 
而《麦田里的守望者》是一本让我们在合适的时候感动,又终将在合适的时候告别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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