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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拿破仑》上映以后,我在网上看到好多谈论拿破仑的文章,今天我也随便说几句。

01

我对拿破仑没有多少好感,因为我对所有的征服者都没有好感。这是我对历史的一条基本认知。

我对他没好感,并不是说要完全否定掉他。拿破仑是个很复杂人物,很难单纯用“好”、“坏”来界定。

他保留了大革命的不少成果,但也把法国变成了一个警察国家;他的《拿破仑法典》保护了私人财产权,但也在女性权利上极大的倒退;他把一些启蒙主义观念带到了国外,但也激起了被征服地区的刻骨仇恨;他被说成“大革命之子”,却在殖民地恢复奴隶制,而且几乎是灭绝性地镇压了海地起义;他本人并不算残暴,却开启了后人对军事独裁的想象空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成了希特勒的先声。

总之,拿破仑的是非功过相当复杂。但问题是:大部分网友推崇的是他最坏、最黑暗的一面,那就是作为征服者的一面。

他们可能会拿出《拿破仑法典》之类的东东,为拿破仑辩护。但实际上那都是烟幕弹。网上有几个人真在乎什么法典?有几个人又真在乎拿破仑的文治方略?他们崇拜拿破仑只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他很会打仗,谁不服他就能打服谁,是个征服者。

普通人对征服者的崇拜,是人性中极其丑陋、极其恶劣的一点。这就像鹿膜拜虎,羊膜拜狼。征服者精通杀人技巧,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但是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拿破仑的杀人技巧再出神入化,又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呢?鹿为什么要迷恋老虎捕猎时的技巧呢?

拿破仑战争到底死了多少人,历史学家有很大争议。但大致来说,整个拿破仑战争期间,估计法国人死亡将近200万,反法同盟死亡将近400万。参照当时的欧洲人口基数,这个数字大得骇人。这就是拿破仑带给世界的礼物。而今天那多人崇拜拿破仑,不是因为什么《拿破仑法典》,也不是因为什么阻止波旁复辟,就是因为这些宏大的战争,这五六百万人的死亡盛典。

崇拜者会给征服者涂脂抹粉,硬塞给他们一些宏图远略,伟大理想。可是拿破仑打这些仗跟理想没有什么关系。就跟历史上几乎征服者一样,他的真正理想就是耀武扬威,让别人的意志屈服于自己的意志。简单地说,就是为了过瘾。

他戴着皇冠,拿着权杖,像分发圣诞节礼物一样,把很多国家送给了自己的家人。他的儿子当了意大利国王,哥哥当了西班牙国王,一个弟弟当了荷兰国王,另一个弟弟当了德国境内的小国王,就连他的妹夫也捞了一个国王当。要说理想的话,这就是他的理想。用H.G.威尔斯在《世界史纲》里的话说,拿破仑就像“站在粪堆上的一只小公鸡”,咯咯而鸣,得意非凡。如此而已。

这就是威尔斯说的“粪堆上的小公鸡”时刻

他对人命是冷漠的,而且也不可能不冷漠。但怪异的是,越是这样,人们越是崇拜他。不管我们承认不承认,人们就是会崇拜蔑视自己的人

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描写过一个场景。一队骑兵为了表示对拿破仑皇帝的敬意,不找浅滩,直接骑马渡河。拿破仑漫不经心地允许了。带队的上校登时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亢奋地带队冲了过去。结果四十个骑兵被活活淹死。可是拿破仑对此毫无兴趣。他在河岸漫步,下达指示,“偶尔也不满意地望望那些分散他注意力的淹死的枪骑兵”。等到上校带着几个人泅到对岸,冲着拿破仑的方向高喊“万岁!”那个地方已经没有拿破仑了。拿破仑早就自顾自走开了。

但是上校依旧觉得非常幸福。

这段场景未必真的发生过,但是它绝对准确地描述了崇拜者们贱骨头式的狂热,以及拿破仑作为征服者的冷漠。

02

其实也不光是拿破仑,其他的征服者也是如此。比如说凯撒。

凯撒是个罗马军阀,带着罗马军队杀戮了上百万高卢人,占领了一大块土地。然后又通过一场混战,击败另一个军阀庞培,成了罗马的最强者。这就是他的人生梗概。历史学家们写了很多书赞美凯撒,说他如何高尚,如何智慧,他的战役又是如何激动人心。凯撒头上有了一层英雄的光圈,好像他是古代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蒙森甚至说凯撒是罗马“唯一有创造力的天才”。可实际上这都是崇拜者的幻觉,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凯撒除了争夺权力以外,还有什么伟大的理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溢美之词,就跟骑兵老军官对着拿破仑停留过的地方高喊“万岁!”如出一辙。

阿克顿勋爵说过:“每一个拿着剑的强人背后,都跟着一帮拿笔杆子的衰人。”但是我要在这里要补充一句,那些拿笔杆子的赞美之词,多半出于真心。田野上的鹿看见老虎就跑,人间的鹿看见老虎却会纳头便拜,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至于崇拜成吉思汗的人就更难以理喻了。我看过好几本关于他的书,里面几乎都有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而且日本作家往往表现得更明显,真是让人吃惊。要知道,在整个蒙古大征服过程里,死掉的人不是像拿破仑战争的几百万,而是几千万。Pongratz曾做过研究,说经过蒙古大征服后,欧亚大陆的人口下降,森林增加,碳排放量生生减少了7亿吨。铁骑过去,一片尸山血海。

但是我曾在B站上看过一个“历代帝国疆域变化”的视频,里面赫然出现蒙古大帝国的时候,弹幕上一片欢呼:“太燃了!”“真牛!”这些欢呼者没想过,他们真要回到那个“太燃”的时代,会被铁骑漫不经心地踩为肉泥。

当然,无论是成吉思汗还是拿破仑,他们做的事情规模都很大。任何事情规模大到一定程度,影响都会变得复杂。有时候,这些征服也会产生某些积极副作用。拿破仑的征服就反弹刺激出了欧洲的民族国家,成吉思汗的征服刺激出了欧亚大陆的某种“全球化”。但这只是征服杀戮带来的意外效果而已。王小波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

我们知道,有些盲人眼睛并没有坏,是脑子里的病,假如脑袋受到重击就可能复明。假设有这样一位盲人扶杖爬上楼梯,有个不良少年为了满足自己无聊的幽默感,把他一脚踢了下去,这位盲人因此复了明,但盲人滚下楼梯依然是件惨痛的事。尤其是踢盲人下楼者决不能因为该盲人复明就被看成是大好人。

王小波补充说:“这是一种简单的逻辑。”实际上,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个逻辑一点也不简单,他们完全理解不了。

03

说到底,还是对力量的崇拜、对权力的崇拜。征服者崇拜只是其中的一种。

我以前读过一本书,名字好像是叫《人类的至高时刻》。在作者看来,人类的至高时刻是什么呢?不是牛顿悟出万有引力,也不是莎士比亚写出《哈姆雷特》,更不是莱特制出了飞行器,而是玄武门之变、凯撒之死、蒙古西征、奥茨特里茨战役之类的事情,不是政变就是战争,总之就是攫取权力。

如果人类的至高时刻是这些东东,那么人类跟猴山上的猴子有什么区别?大家看过纪录片的话,就会明白猴子都会这一套。当上猴王前拉帮结派,勾心斗角;争猴王的瞬间乱撕乱咬,血肉模糊;当上猴王后欺男霸女,吃好喝好。无论是玄武门之变还是奥茨特里茨战役,无非是猴山争斗的人类翻版。规模变大了,技巧变复杂了,但本质上没有什么两样。

凯撒和庞培之战,和这有本质区别吗?

人类历史上确实充斥着这类事情,但它们跟“伟大”“至高”没有一点关系。它们是历史的污水坑。如果我们崇拜这些事情,无非是把自己当猴子看待。

我们人类经过漫长的旅程才走到今天,可不是为了膜拜猴王争夺的,也不是为了膜拜一个猴山对另一个猴山的征伐的。我们站在此时此刻的大地上,是为了追求幸福,追求智慧,丰富人类的知识和经验,并将它们像火把一样传递给下一代。我们来到世间,绝不是为了到猴山一游。

还是说回到拿破仑。

他做了很多事情,有好事也有坏事,但是他作为征服者的那个侧面,没有什么值得尊崇的。乌尔姆战役不值得歌颂,奥茨特里茨战役不值得歌颂,耶拿战役也不值得歌颂,带着一群人走出国门去杀另一群人,这没什么好崇拜的。“征服”二字本身就是丑恶的。什么是“征服”?无非就是用自己的意志去泯灭他人的意志,如果你胆敢不屈服,我就杀掉你。这就是征服。历史上的征服会带来一些意外的好结果,就像历史上的黑死病也会带来某些意外的好结果一样。但它们本身不值得赞美,征服者更不值得崇拜。

最后我要强调一句:只要人们还崇拜“伟大的征服者”,这个世界就永远会有灾难和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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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工程师,青年学者,作品有《晋朝另类历史:出轨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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