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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有人起诉莫言,说他歪曲历史,抹黑英雄什么的。

我在朋友圈里连着刷到好几篇文章,都在力挺莫言,痛批这件事。当然,我的朋友圈没什么代表性。如果去抖音之类地方看看,力挺起诉者、痛批莫言的说不定更多。至少我逛知乎的时候,就看到很多人在骂莫言,呼吁有人管管这个吃里扒外的坏蛋。

那几篇力挺莫言的文章,我大致翻了翻,虽然道理说的都对,但读完以后,还是不免有种巨大的荒谬感。

都2024年了,还要写文章争论这些道理,不该觉得很荒谬吗?

这些争论实在是一点都不新鲜。我小时候就听到过类似的争论。比如莫言的《红高粱》,张艺谋老师翻拍成了电影,获了一些奖,很多人就在骂。不是一个两个,真的是很多人在骂。不过他们骂的主要不是莫言,而是张艺谋,说他崇洋媚外,说他抹黑中国,说他别有用心,等等等等。用的词儿跟现在骂莫言的差不多。当然,也有人写文章为张艺谋辩护。而他们讲的道理,跟我在朋友圈里刷到的那些文章,也差不多一模一样。这种争辩一直持续到了《菊豆》和《大红灯笼高高挂》,再往后基本就尘埃落定了。经过一番折腾后,整个社会似乎渐渐取得了共识:这些电影是好的,那种诛心式的攻击是错误的。

所以,我一直以为大家已经永久性地跨越了痛骂《红高粱》的阶段。那些道理孰对孰错,早就一清二楚,再也不用啰嗦了。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两次争论中,骂的理由几乎一样,辩护的理由也几乎一样,只是时间上隔了三十多年。这还不够让我惊愕吗?

说起来,这是我的问题。我活在一个巨大的错觉里。我曾经以为大家达成了很多基本共识,但并没有。我曾经以为很多常识性的观念只有历史价值,但也不是。就像王小波的杂文,我一度觉得写得很有趣,但是内容都是老生常谈而已。我这么想也并非没有理由。当时整个社会对王小波的杂文都是一边倒地赞赏,但并没引发太大的争论。四平八稳的常识能引发什么争论呢?

但是,现在如果再爆出《花拉子模信使问题》、《思维的乐趣》《积极的结论》这样的文章,就很可能引发争论,很多人就会不认可,甚至会骂。我猜想,以后有些年轻人再读王小波,甚至可能会受到思想上的震撼:原来还可以这样思考问题!

人上了岁数以后,读书的时候往往是一边读,一边忘,常看常新。我觉得咱们这个社会也有点像上岁数的人,常识会不断变成冒犯,老生常谈会不断变成先锋新知。一本书,几十年前读起来震撼,几十年后读起来再次震撼。一个道理,几十年前让人醍醐灌顶,几十年后再次让人醍醐灌顶。灌顶当然是好事,但是这些醍醐的保质期未免太长了些。

几十年甚至可能都说短了,有时候甚至可能上百年。就像现在网上有些年轻人相信西方伪史论,说是西方那些发明,什么蒸汽机啊,万有引力理论啊,工业革命啊,都是从《永乐大典》里偷来的。其实类似的说法在清末就有。当时就有人说过,洋人那些东西都是从中国偷去的:力学是从《墨子》那里偷去的,数学是从《九章算术》里偷去的,天文学是从《天官书》偷取的,等等等等。后来,大家都把这些说法当笑话看,就算有些人客气些,也不过是说这些人“托古改制”,想要减少洋务运动的阻力。可谁能知道,一百多年后,这些东西又会打包成《永乐大典》,卷土重来呢?

前一段,张雪峰对文科说了一些很不友好的话。当然,那些话并不正确,我也不赞成。但是我看到有文科生反驳张雪峰说:你说文科无用?当年要不是文科生提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们理科能有这么大的发展?这个反驳也许是对的,但我还是忍不住觉得诧异。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这么一条简简单单的常识,怎么还需要当成文科重要的成就呢?理工科学搞出了这么复杂高深的成就,而文科生说我们也很厉害,我们提出了真理要靠实践检验!这听上去真是很荒谬。

我并没有贬低人家的意思。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们就是要不断发现常识,不断重申一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理,不断将老生常谈谈了又谈。王小波常读常新,已经灌过一百次的醍醐随时准备灌第一百零一次。有人可能会觉得这是原地打转,但要想保持原地打转,都需要付出艰巨的努力。这个过程就是西西弗斯推石头一样。它考验的不是智力。这不需要太高的智力,它考验的是耐心和勇气。大家都觉得中国式父母唠叨,但他们再唠叨也唠叨不过咱们的常识输出者。他们必须不停地说,不停地说,把同样的道理用不同方式说了又说。可是他们真的不能停下来。

这让我想起《爱丽丝镜中奇缘》里,红皇后对爱丽丝说的一句话。她说:“在这个世界上,你必须不停地奔跑,才能保持在原地。”

真是很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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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工程师,青年学者,作品有《晋朝另类历史:出轨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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