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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沙龙:郭德纲就是大师,再俗他也是大师

在我上一篇谈罗振宇的文章里,捎带手提了一下郭德纲。今天就单独说说郭德纲。
 
01
 
我听郭德纲的相声有十多年了。他的相声只要在网上都找得到的,我基本上都听过。听来听去,觉得后来他也在重复,也有点儿词穷,但是总的来说,他还是一个大师级的人物,对语言的把握能力,非常了不起。像这样的喜剧天才,一个时代也出不了几个。
 
当然也很俗。
于老爷子光屁股啊,于谦的儿子郭小宝啊,还有屁屎尿啊,我是你爸爸啊,确实俗得要命。
有人因为这个批评郭德纲。郭德纲表面上当然嘴很硬,但心里头好像还有点儿介意,特意解释说:大雅大俗。大雅才能大俗,大俗才能大雅blahblah……
郭德纲还很谦虚地说:我的相声就是让大家逗个乐,但要是您能从中悟出点什么,我们当然非常高兴,不过我绝不强求。
可是我听了十几年郭德纲,可以很负责地说一句:从他的相声里头,你绝对悟不出任何东西。
 
02
 
有些人好像总觉得相声啊、小品啊应该讽刺点什么,针砭点什么,或者弘扬点什么,这样才上档次。古代人讲究“文以载道”,这种想法就是“相声以载道”、“小品以载道”。就像郭德纲抱怨的,“总想要教育人”。
就拿赵本山来说,有人就评论说他早期的小品好,有意义。后期的小品不好了,瞎胡闹,俗了。这种评论背后的想法就是“小品以载道”。
 
赵本山以前的小品确实是想弘扬点啥,说明点啥,要这样要那样。就像《三鞭子》要针砭干部作风问题,《赵老蔫相亲》要突出老年人婚恋问题等等。为了载道,赵本山一上场往往还要先弄两句押韵的顺口溜,听着跟黄宏似的,有点儿恶心人。后来赵本山确立了自信,不再想法设法“载道”了,作品才开始变得圆熟自然。
在我看来,后期《卖拐》绝对要比《三鞭子》好,宋小宝版的《相亲》绝对要比赵老蔫版的《相亲》好。
因为前者可乐,后者不可乐。前者自然,后者做作。
 
要是你非要觉得“可乐”还不够,自然还不够,还非要悟出点什么,总结一下中心思想,当然也不是不可以。
比如《卖拐》通过刻画一个不择手段地把善良厨师变瘸的骗子手,鞭笞了社会的丑恶现象,呼吁人间多一些真情和信任。
《于老爷子上公共厕所》通过于谦父亲脱光了上厕所且不带纸的举动,狠狠讽刺封建社会地主阶级的愚蠢和虚伪,预示了于氏封建家族必然没落为活王八的未来。
《于谦喝尿》则通过于谦用嘴代替仪器来做尿检的荒唐行为,指出了现代社会必须依赖科学,任何人的舌头乳突都无法取代科学仪器的道理。
 
这么一总结,是不是赵本山和郭德纲都挺意外的?
 
03
 
相声小品要教育人?我花那么多钱买个门票,为了让郭德纲教育我?为了让赵本山给我揭示人生的道理?
郭德纲,赵本山,教育我?我疯了?
 
电影《剑雨》里面,有个彩戏师,喜欢把戏法融合到武功里去。头号转轮王和他打架的时候,就说:
你练变戏法是练变戏法,练武功就练武功,可你总是把它们混为一谈,能活到今天也真是一件奇事。
 
打了几个回合,彩戏师把斗篷一挥,呼呼冒火,形成一个炫目的光圈,又大又圆,可能是想让转轮王钻火圈。
可转轮王没有钻,透过火圈一剑戳过去,把彩戏师给钉那儿了。
你说你做什么妖?
 
马季有个相声,叫《地名学》,就走了彩戏师这个路子。
我姨父给我端上许多水果盛情的款待我。我一看第一盘,刚果。尝尝吧。我拿一个咬了一口,哎哟,——咯了我这西班牙啊。赶紧吃第二盘。巴黎。(好吃么?)真是黎巴嫩啊!我姨父又端了一盘当地的特产。尼加拉瓜。(好吃么?)好吃极了!吃的我嘴角都流出秘(蜜)鲁来了。
 
有人都说这是经典,但我听了却觉得无比尴尬。学地理是学地理,说相声是说相声,非要混为一谈,弄成一个非驴非马的四不像。要想学地理,回家买个地球仪看看好不好,跟一个说相声的起什么腻啊。
谁要说这个相声是经典,我得问一句:你真听乐了么?你要能听乐,那我服你是条不挑嘴的汉子。
 
04
 
不光郭德纲,就算被大家捧得像个活神仙似的陈佩斯,其实他的小品也是纯娱乐。
你说《卖羊肉串》鞭笞了无良小商贩非法牟利的丑恶现象,所以你才乐了?《吃面条》描绘了群众演员不懈努力的艺术追求,所以鼓舞了你?
这么说你不亏心吗?
 
国外的憨豆先生也是这样。
《憨豆先生的大灾难》有啥寓意?看到豆豆先生把《惠斯勒的母亲》弄成了一坨脏疙瘩,你悟出了什么道理?看到豆豆先生弄湿裤子以后到哪儿都捂着裤裆,你又悟出了什么道理?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道理需要你焦急地领悟。
 
当你把一个东西做到了极致,它不需要我们再赋予它任何外在意义,它本身就是艺术。屎尿屁就屎尿屁,捂裤裆就捂裤裆,只要把表演或者语言发挥到极致,就是大师。
就像于谦他爸爸穿着海龙的帽子,披着狐嗉大衣,踏着鸡皮皮鞋,吸着关东台片,悠然吩咐管家:“大太太和花匠找到了么?”能塑造出这种画面感的,就是大师。
没有批判什么,没有弘扬什么,就是给你看看人间的可笑和荒诞,就是让你自由地发笑。这就够了。观众不要相信大道理,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当然,演员也可以去批判,去弘扬,可以去赋予节目一些其他的意义。但是如果这些意义损害了表演的极致感,那就是作死。彩戏师打架的时候非要拿着斗篷转火圈,活该被转轮王一剑戳死。
因为那个火斗篷真的很碍事啊。
 
05
 
有人可能会说:你这不是鼓吹娱乐至死吗?
可我没说让你不学习不读书,光听郭德纲啊。我也没说让你听他听到死啊。
娱乐的时候不管不顾、单纯的娱乐,那不叫娱乐至死。除了娱乐就没别的正事了,那才叫娱乐至死。
 
就像我劝你性爱的时候不要琢磨“世界和平还能维持多久?美伊关系何去何从?”,因为那很影响感受,但我并不是说你就该成年累月地不下炕啊。
 
成文于2020年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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